我心里飞速盘算着。市长对一个正处级公安局长说 “建议”,已是给足了体面。他若愿意,大可直接挑明,那就是要求刘洪峰继续分管业务。可他没有。
他把话包了一层棉花,棉里藏的却是铁。
我更为诧异的是另一桩事:刘洪峰什么时候和市长走得这么近了?连一个二级班子里的干部分工,都能让市长亲自开口。
这事不好应对。
唐瑞林是直属领导。得罪了他,公安局往后经费、编制、装备,哪一样不得看市政府脸色?可要把交警、刑警、治安三块全压在刘洪峰手里,我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两者相害取其轻。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茶在嘴里转了半圈,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在肚子里重新码了一遍。 “市长,您的指示我们肯定落实。”
唐瑞林微微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着。 “我初步考虑,” 我放下杯子,“刘洪峰同志业务能力强,这是局党委一致的看法。刑警支队是公安的拳头,分量最重,由他继续分管,名正言顺。”
唐瑞林的手指停住了。 “但交警和治安 ,” 我抬眼看着他,“韩建立同志刚提副局长,又兼着重案支队长和光明分局局长,让他分管交警和治安,既是对他的锻炼,也能把刘洪峰同志肩上的一部分担子卸下来。现在重案支队和刑警支队在业务上有重叠,重大刑事案件完全可以由刑警支队逐步过渡到重案支队,两边各有侧重,互不冲突。刘洪峰同志专攻刑侦,更能出成绩。”
唐瑞林拿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朝阳啊,”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缓,“我的态度还是刚才的态度,以你们市局的意见为准。好吧?”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 “以市局意见为准”,可前面那句 “我的态度还是刚才的态度”,才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我刚才那一通解释,相当于一句都没听进去。
韩建立分管的公安业务,注定要让出一部分了。
“市长,我明白了,我们党委在统筹研究。” 我站起来。
唐瑞林也站起来了,主动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道:“朝阳,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班子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分工调整,稳字当头。”
“是,市长,我们一定稳字当头。”
从唐瑞林办公室出来,既然已经到了市委,索性再去李叔那儿坐坐。我在楼梯口整了整衣领,到了李叔的办公室。
李叔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推门进去,李叔坐在办公桌后面,白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面前摊着几份干部履历表,桌上还压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白鸽看见我,笑了笑:“朝阳来了。” “李书记,白部长。” 我点点头。
李叔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坐。”
我还没坐稳,白鸽就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李叔:“这个曹河县委书记的人选,要尽快拿出来了。书记已经催了几次。”
我屁股刚挨着沙发,听到这话,弹簧似的站起来:“李叔,白部长,你们在讨论人事工作?”
李叔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你小子倒是自觉。”
我转身往外走。白鸽在我身后笑出了声。
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我点了根烟,靠着墙慢慢抽。楼梯口不时有人经过,我往边上让了让。
门开了,白鸽抱着一沓材料出来。她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朝阳,你好好跟书记沟通,汇报一下曹河县委书记的继任人选。你这个在岗的县委书记,有什么好的建议?” “白部长,我是当事人,不好表态。”
白鸽也不勉强,拍了拍材料:“进去吧,书记等着你。”
我和白部长闲聊几句,返回来把门关上。
李叔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根,把烟盒往桌角一丢。我抽出一根,摸出打火机,先给李叔点上,再给自己点了。
李叔吐出一口烟:“黑汉抓到没有?”
“没有。人提前跑了,很狡猾。”
“现在最怕外逃。” 李叔弹了弹烟灰,“逃离了东原,基本上就抓不回来了。公安经费又紧张,出省办案,光差旅费就够喝一壶的。”
“发了通缉令,省厅也挂了号,但这个家伙,竟然有他娘的三个身份,还都是有效身份,到底有没有第四个身份证,现在还不清楚!”
李叔无奈道:“这些人,简直乱来,只要有关系,身份证,想办几个就办几个了?户籍上是怎么管的!”
“叔,您别生气,现在办事的同志也记不住,而且估计是有人打了招呼,光明区公安分局,还在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