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从左颧骨拉到下巴,三道。不深,但整齐,像用尺子比着划的。
“李局,孙局,你们看把几枚硬币一端磨薄了,攥在拳头缝里,一拳下去就是几道口子,打完了硬币往地上一丢,公安局来了也查不出什么。不算动用器械。”
孙茂安凑近了看,又瞥了眼他手里的硬币,啧了一声。
“老韩,不愧是基层派出所摸爬滚打出来的,换一般人,还不好判断。”
韩建立把硬币收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早几年在派出所,什么阴招没见过。指甲缝夹小刀的,鞋尖藏钢板的,这帮人手法老练,肯定不是头一回干。”
老张疼得直咧嘴,胳膊上的绷带缠了两层,血还是洇出来了。他半靠在床头,一只手叉着腰,脸肿了半边,说话含含糊糊。
“各位领导,你们可得帮我们出口气。不然这车,我们以后是真不敢跑了。”
孙茂安拉开床头的方凳坐下。
“我问你,这些人开的什么车?”
旁边床位上另一个驾驶员头上缠了几圈绷带,从额顶包到后脑勺,只露出一张青肿的脸。
他抢着开了口“摩托车,全是摩托车。没一个挂牌照的。”
“多少辆?”
“七八辆!红的黑的都有,开着开着就横到我们车前面了,二话不说,下来就打。根本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他咽了口唾沫,说话还带着血腥味。
“打完人还不算完,又到驾驶室里翻。把我们身上的钱全抢走了,我们开车的,出门在外能带几个钱?跑的都是短途。”
我看着老张。
“你们从哪里进的货?拉的什么?”
“拉的红砖。给工业开发区供的。”
“哪里来的红砖?”
老张撑着床沿坐直了些,看着天花板道:“全东原能这么大批量、稳定供应红砖的,也就平安县和曹河县的砖窑总厂。只是现在砖窑总厂换了领导,砖的质量也不稳定,一批好一批差,我们拉货的也跟着挨骂。”
孙茂安和韩建立都看向我。
两个人都在等我拿主意。
走廊里一阵乱。推车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咯噔咯噔响。急诊室的门被撞开,几人又推进来一个人。
这人躺在车身上捂着腰,半边脸上全是血。鼻梁上挂着一条口子,血抹得脸上横一道竖一道。进门就嚷。
“有没有医生啊。快给我包扎一下 ——”
值班医生知道公安局的领导在这儿,没敢耽误。两个护士小跑着迎上去,一个拿碘伏,一个拆纱布。
我打量这人。
脸上是新伤,肿还没起来,血是鲜的。衣服前襟扯了个口子,裤腿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刚挨的打。
我走过去看了看,暗道:“该不会又是货车司机。飞车党这么搞,不抓几个严惩是不足以震慑了。
医生拿棉球按在他鼻梁上,这人疼得嘶了一声,歪着头从医生胳膊缝里看见了我们几个穿着警服,马上叫起来。
“正好,公安局的领导也在。你们可要管啊。现在路上太乱了,我们这些跑车的,没法跑了。”
我走过去。
“你也是被骑摩托的人打的?”
这人一愣,紧跟着连连点头。
“对对对,骑摩托的。四五辆摩托车,下来好几个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打。”
“你是哪家企业的?”
这人扶着额头,眼珠子动了一下。
“我是…… 千里马运输队的。”
千里马。
韩建立微微一愣。
千里马公司的人在光明区挨了打,向来只有这家公司打别人,还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的人被打。
我看着这人。
“你是千里马公司的?”
这人犹豫了一下。
“对啊,千里马公司的。”
“怎么看起来犹犹豫豫的?”
“哎呀,这很正常嘛。” 他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们跑货运的,也不是一个老板。谁的活多就跟着谁干。以前都是单干,现在千里马公司有活有货,大家自然都跟着千里马跑了。”
他放下捂鼻子的手,纱布上洇开一团红。
“你们当领导的,得管啊,公安局不抓人,以后谁敢跑车?”
我看了韩建立一眼。
韩建立也看了我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门口一阵脚步声。七八个人涌进来,打头的是王满江。
王满江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个经理。再往后,七八个小伙子,个个精干,眼神里透着伶俐,站在走廊里不吭声,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