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特别困难的职工?”
“有,”周铁汉不回避,“厂里统计了,有二十七户,家里是双职工,都在棉纺厂,一下子两个人都没活干,日子确实紧巴。我跟县里汇报了,民政局那边给了点临时补助,厂里也从工会经费里挤了一部分,先让他们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新车间开工,他们第一批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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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周铁汉这人,看着粗,心细。当过兵的人,又在政法队伍这么多年,是知道怎么带队伍的,也知道怎么关心人。
从车间出来,又去看了职工食堂、澡堂、宿舍。食堂正在翻新,灶台重新砌了,换了新的蒸饭柜;澡堂的淋浴头换了一批,下水道疏通了;宿舍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整洁了不少。
“这些都是王总垫的钱,”周铁汉说,“合同里写了,算是前期投入,以后从利润里扣。但人家这份心,咱们得领。”
苗东方背着手颇为感慨的道:“这个书记啊,我补充一句,都说咱们这边注重工人权益,但是我这几次去南方考察,我觉得,有些合资企业在这一点比咱们做的好,你看洗衣机,咱们县里买的起的都是少数,可人家厂里每间宿舍都配了洗衣机,再比如这洗澡的吧,咱们县里都还是集体澡堂,人家早就装上了独立淋浴间,热水24小时不断。这一点,还真他娘的要向资本家学习……”
苗东方这些倒是说的不错,但学的不该是资本家,而是他们背后对人的尊重与体察。
一圈看下来,没有再开大规模的座谈会,而是直接到了周铁汉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窗户朝东,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屋里热得像蒸笼。一台老式的华生牌电扇在墙角摇头晃脑地吹,风是热的。
进门之后,周铁汉快走两步拉上了窗帘,然后才拿起水壶和茶杯给我倒了杯水,茶色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周铁汉给我们泡了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茉莉花茶。
“书记,苗县长,喝水。”他自己拿起一个更大的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在对面坐下。
“铁汉,”我端起茶杯道,“我看了厂里的情况啊,目前来看运转还是比较顺利嘛,说说,现在厂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周铁汉想了想,说:“困难肯定有,但都能克服。设备有了,车间有了,工人也有了。现在最关键的,是二十二号的签约。只要合同一签,王总那边第二批设备、第一批订单就能到位。有了订单,机器转起来,工人有活干,有钱拿,心就定了。”
“技术呢?”苗东方问,“咱们的工人以前是纺纱、织布,现在是做服装,隔行如隔山。能跟上吗?”
“这个我也琢磨了,”周铁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沾了嘴上的唾液,手指捻开了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记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憨厚的笑道:“书记啊,您别笑话我,我啊是个粗人,这不是到了这边之后啊,也第一次学绣花,所以啊就用笨办法,画了些图!”
他把笔记本铺在桌上,我大致看了一眼,标题是纺织厂夜校笔记,从针脚走向、布料拼接、绣花位置都标得密密麻麻。”
看到这里我的心里踏实了,这周铁汉确实是不懂业务,但是他愿意钻研,我笑着肯定道:“不懂服装,但必须懂管理。厂长嘛,不一定非要懂技术,但得会管人、会算账、会抓生产。”
他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翻了几页:“书记您看,这是我和财务科一起做的预算。设备折旧、水电费、工人工资、原材料成本,一笔一笔都算清楚了。王总那边给的加工费,我也了解了市场价,咱们有得赚,但利润空间不大。要想挣钱,一是得提高效率,二是得保证质量,三是得控制损耗。这三条,我准备抓死。”
我翻着那个笔记本。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数字列得清清楚楚,加减乘除,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了注。看得出来,他是真下了功夫。
“效率怎么提?”我问。
“定定额,搞计件,”周铁汉说得很干脆,“干得多,拿得多。质量怎么保?建检验组,一道一道查,不合格的返工,返工还不行,扣钱。损耗怎么控?领料、用料、余料,全部登记,谁浪费谁赔。这些规矩,开工前就跟大家讲清楚,签字画押,贴在车间里。制度管人,比人管人强。”
苗东方笑了:“老周,你这套是司法局管犯人带来的吧?”
“队伍就得这样带,特别是大队伍,”周铁汉也笑了,“我之前管监狱那会儿,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毛巾要搭成一条线,吃饭不准剩饭。为啥?养成好习惯,接受改造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