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您休息了。”马定凯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漫长的等待从未发生,“快请坐,早饭都准备好了,看合不合您胃口。”
刘坤大剌剌地在主宾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油条包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道:“简单点好,简单点好,养生。我就喜欢这地道的家常味儿。”
孙红印连忙上前,给刘坤盛粥,拿碗筷,动作殷勤又麻利。陈友谊也起身帮着张罗。刘坤和马定凯说着闲话,问些曹河的风土人情。陈友谊和孙红印则像两个背景板,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茶倒水,递送食物。
刘坤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昨天的话题,大谈他的豆奶帝国和十万亩大豆蓝图,言语间不时提起“于书记很关心”、“易常委很支持”。马定凯则恰到好处地附和,询问细节,表达重视。
陈友谊垂手站在一旁,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这话昨天就已经听了几遍,倒是没多大心意。
这个时候的陈友谊,没带耳朵,只带着眼睛。
他看似在和孙红印在门口聊天,实际上眼睛的余光却不时看着桌上的碗碟,扫过刘坤那略显挑剔的吃相,扫过马定凯热情中隐藏的一丝急切。
他心里那点因为马定凯许诺报销而升起的暖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这个刘总,架子大,口气大,画的饼也大。可这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真有稳赚不赔、各方得利的大好事吗?
服务员送来了两杯豆浆。孙红印赶忙出了门接了过来。
接过来之后,孙红印赶忙又把托盘给了陈友谊。
作为县政府办管理的曹河宾馆,孙红印知道,知己只需要把顶头上司的马屁拍好,切不可在陈友谊面前抢功劳。
陈友谊接过托盘,豆浆杯壁还冒着热气,他目光在豆浆杯沿停顿半秒,就走到方桌前,很是恭敬的将两杯豆浆轻轻放在刘坤与马定凯面前,杯口热气袅袅升腾,他退半步弯着腰,小心地给刘坤碟子里夹了一个包子。
是的,你无法见证那些风光无限的领导在上级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
陈友谊精心准备的豆浆,两位领导并未动一口,仿佛这只是一个摆设一般。
早饭吃到了十点二十,服务员进来一看,两杯没怎么动的豆浆,静静立在桌角,热气早已散尽,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两人忍不住低声骂了“谁让上的豆浆?十几个人大早上跑了一个县城才买到的,狗都要添上两口吧。”
说罢,也只能无奈倒进了渣桶里。
按照调整后的行程,马定凯亲自陪同刘坤,带着农业局冯洪彪、财政局的李学军等几个人,分乘三辆车,浩浩荡荡开往县郊的黄集乡。
那里有一片相对集中的农田,地势平坦,灌溉方便,被县里规划为“万亩高产示范方”,也是刘坤看中的、准备首先推广种植大豆的核心区域之一。
车子在略显颠簸的砂石路上扬起长长的尘土尾巴。路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绿油油一片,长得已经有膝盖高,这个夏天雨水足,长势正旺。
偶尔能看到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戴着破旧的草帽,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被车队吸引,直起腰,拄着锄头,好奇地、沉默地张望。汽车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一身,他们也似乎不在意,只是默默看着这些“官车”驶过。
几辆车在田边一处稍微宽敞的土路上停下。马定凯、刘坤等人下车,站在田埂上。七月的上午,太阳已经颇具威力,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热浪从地面升腾,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庄稼的青涩气息和肥料若有若无的味道,扑面而来,闷热而潮湿。远处,平水河像一条浑浊的银带,静静流淌,在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刘坤用手搭在额前,做了个遮阳的动作,眺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玉米叶子在热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片绿色的、躁动的海。他脸上露出满意和憧憬的神色,仿佛看到的不是玉米,而是满地金黄的大豆。他指着远方,对身旁的马定凯,也是对身后的一众干部,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马县长啊,你们看这一片,视野开阔,土地平整,水利条件看来也不错。十万亩啊,想象一下,全部种上我们提供的优质高油大豆,到了秋天,一片金黄,豆荚饱满,那是什么景象?那是黄金的海洋!是实实在在的财富!到时候运到加工厂,进入全自动生产线,清洗、脱皮、磨浆、均质、灭菌、包装,变成一袋袋干净卫生、营养丰富的豆奶,贴上‘东方神豆’的商标,卖到全省、卖到全国人民的餐桌上……这产值,带动就业,增加税收,马县长,各位,前途无量啊!这才是真正的现代农业,真正的产业化啊!”
风吹过田野,带来一丝燥热,也吹动了刘坤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仿佛已经看到了万亩豆田和现代化工厂拔地而起的景象,看到了钞票如河水般滚滚而来。
小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