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清把方涵的日志展开。方涵的字体一直是那种每个字都规整但字间距忽大忽小的教育部公文体——字与字之间的距离随握笔指位的下压力动态微变——靠后越密——写到最后一段时钢笔也许刚好在补墨水——字迹有一点点被新墨冲开的极细微洇痕。
日志前面几段是她对信用评级和健康保险两个已暂停领域的跟进——数据稳定,没有发现新的违规接入。中间一段是对网络安全中心提供的“非法改装地下网络“搜查数据的定性分析。方涵在分析中写道——
“''不可追踪植入体''的搜索频次在最近一段时间出现了异常增长。网络安全中心在违法改装网络中发现的相关搜索中——绝大多数搜索者的身份经核查被判定为''无社会危险性''——即无犯罪记录、无被通缉记录、无任何与安全部门相关的关注标记。搜索者的年龄与职业跨度很大——但在所有可识别动机的样本中——至少一部分搜索的明确指向是——''希望效能评分被从公共数据系统中彻底删除''或''希望植入体不被效能评估网络检测到''。该需求在当前法律框架下不具有合法性——不是因为该需求本身违法——而是因为在目前的飞升积分制度中——不存在''申请删除已生成效能数据''的法定渠道。现有的唯一与退出相关的渠道是''申诉效能评分的准确性''——即个人可以对评分数据中的具体值提出异议——但无权要求不生成分值或不再被纳入任何评估框架。
“此需求的显著增长与飞升积分制陆续从试点扩展、嵌入征信与保险续保价格体系——以及公约第二十一条国内法兼容性评估正在进行——等多个进程在时序上高度同步。出于信号预警的保守原则——我认为该需求目前尚处于非组织化、非对抗化阶段——但若制度供给在较长时期内不对''自由退出''给出回应——此需求向地下市场与非法途径的偏移可能进一步加速。
“在护栏跟踪评估术语体系中——本信号暂不归类为橙色预警——因为尚未出现具体的嵌入事件或安全风险事件。我暂将其列为独立观察项——代号请韩世清和秦铭定——我临时在日志中称之为''退出评估权''。它的内核是——护栏''不交叉''和''不可逆''在保护被植入者不受非法跨系统调用方面已取得进展——但护栏目前尚不保护一个人拒绝被任何系统纳入其效能排序的原初权利。如果这一权利不能在未来被写入制度——护栏可能最终会被描述为''在被纳入后部分保护——但不保护不纳入''——这会在伦理上令护栏面临一次最棘手的自我反噬。“
韩世清把方涵日志的末尾看完了。他放下钢笔——用红笔圈出方涵最后那句——“不保护不纳入“——在这个词组外面画了一个双圈,两圈之间的间距是用手指按住尺子才差不多准的。
他在圈外面写了一句红笔批语——“方涵——你这个定位——不是预警——是对护栏底层逻辑的一次自我校准。护栏一直保护''被纳入后不被排斥''——但一直没有被要求去保护''不被纳入''。这不是四条边中的一条——是那个框框的外面——还没有被画出来的空地。空地现在有人在上面走了——我们必须决定——护栏是不是要往那个方向长。“
他把红笔放回笔座——然后拿起固定电话给秦铭简短交换了大概不到十分钟。秦铭也读了方涵的日志——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世清——这个需求如果被公开——可能会被反对者描述为''为不努力者提供逃避竞争的正式出口''。它在政治上非常容易受到攻击——但我们如果在护栏准则中只保护被纳入的人——不保护不愿意被纳入的人——那么护栏就不再是一个保护结构——它只是一个纳入结构。纳入结构不是护栏——纳入结构是护栏的抗体。“韩世清把她这句话记在了日志旁边——用红笔——在方涵的蓝钢笔上方——笔压比前面重了近一倍。
大暑末的前一个下午,周明远坐在客厅茶几前。茶几上平摊着他从医院病案室借来的全部旧病历——从最早的针式打印机打印纸到最近的激光彩色层析图——时间跨度十几年。病历旁边并排放着周雨从年初到现在画的六幅新画——立夏:斜长——小满:不在背——芒种:虫孔是光——夏至:碎光——小暑:不争要活——大暑:极限——每张画下面放着一张他自己写的几句话——不是评画——是他在画里读到的数据语言。
他在空本子上写字——用的是一支已经书写过不少页日记的普通黑墨水笔。页的左上角写着“大暑“,右角写着日期——笔迹不再是回调期排异日志里那种斜掉的字——也不如签字时正楷那么板——已经是介于两者中间——收尾有轻微的停顿弧度——但笔压是平的。
“我把全部病历翻完第一次。每一次测试——每一次复查——每一次季度评估——都有一个对应的效能分。十几年的数据——在仪表盘上显示——是一个起伏的折线图——从掉得很低到稳定——再到平台期的平直。但它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一个指标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