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冬至
墙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奥姆尼的商标,没有项目名称,只有一道又一道的门禁。

    车子在第一道门禁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把通行证递出去。门卫——一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用扫描仪检查了通行证,又核对了一下张薇的身份证件,然后用对讲机通报了来访信息。门禁杆缓缓升起,电动车驶入缓冲区,又在第二道门禁前重复了一遍同样的程序。过了第三道门禁之后,她终于进入了实验社区的内部。

    内部和外部截然不同。围墙之内是一片经过精心规划的生活区——低矮的白色建筑错落分布在沙漠地面上,建筑之间有遮阳走廊连接,走廊两侧种着耐旱植物,形成了一条条绿色通道。空气中有一种很淡的消毒水味,和医院里的气味相似但更轻微。偶尔有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电动滑板车在走廊之间穿行。

    接待她的是一名技术向导,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奥姆尼员工卡,脸上带着那种在封闭环境中工作久了的人特有的、有礼貌但不太热情的微笑。她用平稳的语调介绍永恒之塔的基本架构——生活区、映射区、数据监测中心。生活区是志愿者日常起居的地方,包括宿舍、食堂、健身房、图书室和一个小型电影院。映射区是意识映射设备所在的实验楼,志愿者每天在那里进行数小时的映射数据采集。数据监测中心是整个永恒之塔的核心,实时监控所有志愿者的神经映射数据,屏幕上滚动着二十条不同颜色的曲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名志愿者。她注意到,屏幕上只显示数据趋势,没有名字,只有编号——T-01到T-20。

    她终于看到了正在运行的意识映射设备。不是奥姆尼对外宣传视频中那种光滑的未来终端,而是笨重的、布满跳线和临时校准装置的原型机。机柜占满了整个房间,冷却系统的管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操作台上散落着校准工具和备用零件。几名技术员正在调试一批新到的电极阵列,其中一人抬起头看到她穿着白大褂,以为是新来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来支援电极校准的。她说她是伦理审查。技术员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校准电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星核科技十一层,第一次给周明远做NGI-7测试时,测试设备也是一堆布满跳线和临时校准装置的原型机——不是媒体宣传画上那种光滑的未来科技,而是真实的、还在试错阶段的科研设备。她也是先观察,再提问。现在她站在另一个原型机面前,面对的是另一群正在被记录参数的被试。

    她看到了首批志愿者的住宿区。单人宿舍,每间约十几平米,配有独立卫生间和基本家具。墙上有一扇窗户,但窗外是另一道走廊——不是户外景观。她站在一间空宿舍门口,看着那张窄小的床和墙上空白的信息栏,忽然想起周明远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回调期间那些凌晨,如果没有林晚晴在旁边听着我敲了多少下枕头,我可能走不完那条路。”永恒之塔里的志愿者在凌晨醒来时,他们旁边有没有人在听着他们敲了多少下枕头?她走遍了生活区的每一个角落——食堂、健身房、图书室、电影院。生活设施齐全,但全都处在封闭管理之中。志愿者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可以在图书室借书,可以在健身房跑步,可以在电影院看电影。但他们不能离开实验社区。他们的知情同意书上写着“本项目运行时间较长,期间志愿者需全程居住在指定实验社区内”。多长?同意书上给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时间框架。

    她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实地审查中发现,内部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构成缺乏外部独立性和专业多样性。目前的委员会由公司内部的科研主管、法务顾问、以及一名已退休的医学专家组成,该专家在退休前长期担任奥姆尼在加州某分部的临床顾问。成员中没有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代表,没有神经伦理学领域的独立学者,没有残疾人权益组织的观察员。知情同意书中关于长期映射对自主感的潜在影响披露不够充分——同意书全文主要关注了映射技术可能的短期生理风险(包括电极接触部位的皮肤反应、长时间保持坐姿可能引起的肌肉骨骼不适、以及设备误操作导致的数据丢失等常规技术风险),但对长期映射可能引起的自主感波动、认知过程的可塑性变化、以及退出映射环境后的神经适应性回调周期,仅做了定性概述,未引述现有的长期随访数据(如被试ZY-01回调项目所记录的自主感在平台期持续徘徊较长的实证),也未对志愿者提供可参照的恢复时间预期。映射数据的外部监督机制缺失——目前没有建立独立的第三方数据监查委员会,映射数据的完整性审核由项目内部的数据管理团队自行完成。志愿者退出机制虽然在同意书中有条款保障,但退出申请需经过内部伦理委员会审核——而该委员会的独立性本身就存在问题。这些问题将在正式审查报告中详细阐述。审查报告完成后将同时提交伦理咨询小组和总部伦理委员会。”她把备忘录加密保存,设置了双重密码,然后关掉笔记本电脑。窗外,沙漠的夜晚已经降临。

    同一天,秦铭向中枢决议会提交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正式版本。草案包含了“竞争性例外”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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