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冬至
黑得很快,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温暖的灯光。韩世清和夫人一起在家中吃了饺子。饺子是夫人包的——白菜猪肉馅,花边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褶之间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她包了很多年的饺子,这门手艺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手指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自动完成整套动作。他负责煮,站在灶台前面用漏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水,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夫人走过来用围裙角帮他擦了擦镜片,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煮饺子不知道离远点。他说小时候家里煮饺子,他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蒸汽把她的脸蒸得通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伤感,只是在陈述一个和吃饭有关的记忆。

    饭后方涵发来了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最新修改稿——秦铭领导法工委加班了大半个月,按照韩世清和孟正则共同签署的备忘录,将“竞争性例外”条款和“防火墙”机制正式纳入草案正文。方涵在邮件正文中说草案已吸收上次讨论的核心意见,将在下次季度评估时正式提交中枢决议会审议,竞争性例外审批权明确归属季度评估会,审批周期固定为季度,否决后可重新申请但间隔不短于一个季度。韩世清把这份修改稿从头到尾逐页翻完,用铅笔在几个关键条款旁边批了几条意见——第五章“监督与问责”章节的独立监督专员条款仍然作为待议事项保留,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待下次讨论”。批完之后他靠在沙发背上,夫人把一杯刚泡好的西洋参茶放在他手边,杯口冒着热气。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县城中学教了半辈子数学的男人,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手边没有任何急救药。他在习题集最后一页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那句话——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父亲一辈子没有见过中枢决议会的会议室长什么样,没有参与过任何立法程序,不知道什么是临界阈值和季度动态调整机制。但他留下的那行字现在压在他儿子的公文包里,放在赋分制法定化草案的旁边——两样东西,一样发黄脆裂,一样墨迹未干,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之前的记录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段时间他刚从医院出来,重新调整了工作节奏,笔记的频率也降了下来。今天他重新拿起笔,用钢笔写下一行字——“今日冬至。法定化草案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竞争性例外条款与防火墙机制已纳入草案正文。下一步:季度评估审议。曙光渐显。”

    这是他第一次在笔记本上使用“曙光”这个词。以前他用的是“爝火”——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爝火是夜里的灯,是独自守在黑暗中不被吹灭的坚持。曙光不同——曙光是黑暗开始退却时天边泛出的第一道光,是长期积累后的方向性改变。从“爝火”到“曙光”,中间隔了好多年——从赋分制作为临时行政干预出台,到条例从草案到正式施行,到赋分制连续多个季度运行稳定,到联合会议上他在所有人面前为赋分制辩护,到他住院、做造影、确认没有心梗、重新调整工作节奏,到赋分制法定化作为独立议题在中枢决议会上全票通过启动程序,到现在法定化草案已进入最后的征求意见阶段、曙光初现。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和父亲的习题集并排。

    窗外长安街上,路灯把光秃秃的梧桐枝条投出交错的影子。他端起西洋参茶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还能喝。

    冬至夜,何春生和女儿也在吃饺子。女儿寒假回家,主动提出要学包饺子。她把面皮摊在左手掌心,何春生用筷子给她放馅——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能驾驭的量。她跟着母亲的示范一步一步捏褶,花边捏得不均匀,有几处挤出了馅,她用筷子把多余的馅塞回去,然后继续捏。何春生说她小时候第一次看他包饺子,她把面团当成橡皮泥,捏了一排小动物,最后都不成形状,但她说那是动物园。现在她在大学里用同一个姿势捏褶,褶虽然还是歪的,但歪得很匀称。

    她说她下学期选了公共政策课,期末论文想写青少年神经接口监管政策的演变。何春生说那你可以用自己的数据做案例。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连判决书都已经从网上下载好了,仔细看了好几遍,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法院在判决书里建议行业加强监管,用的不是“要求”而是“建议”。何春生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女儿想了想,说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条例,法院只能建议,不能要求。

    何春生说对。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赋分制,没有条例,没有排异评估标准的修订草案,没有欧盟公约的脚注。法院手里只有《产品质量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可以引用,而这两部法都没有定义过“排异反应”和“知情同意”在神经接口语境下的法律含义。所以法官只能小心翼翼地写——“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这不是法官的懦弱,是当时法律框架的限制。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饺子在锅里翻滚,蒸汽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窗玻璃,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摊水。她说那现在有了条例,以后的人就不用从头开始了——条例把“建议”变成了“应当”,把模糊地带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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