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半蹲在她面前,调整帽衬的松紧带。她的头发比上次视频通话时又长了一些,他帮她把帽檐压平,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额头。她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他知道。不是嘴角机械地上扬,是整张脸都在努力往一个方向收缩,连带着眼角挤出几道极细的纹路。
他启动了采集程序。屏幕上开始显示实时的近红外光谱波形和头皮脑电信号——前额叶、颞叶、布罗卡区,几个关键语言中枢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滚动。女儿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想要说一句话——那句话她在家里已经练习了无数次,每次练习时嘴唇都会翕动很久,有时候能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有时候什么都发不出来。陆沉在监测仪的扬声器上接了一对外接音箱,把音量调到刚好能被听到的程度。
起初只有一些模糊的杂音。那是肌肉活动、吞咽动作、心跳的电信号和各种背景神经噪声被采集仪放大后产生的一锅混沌的嗡嗡声。然后,在长时间的混沌杂音中,突然跳出了几个能被分辨的音节——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说话,但确实是她的声音——经过了合成器的转化,但保留了她的音色和语调的起伏。陆沉在几个月前用她以前唱歌的录音建了一个音色模型,把她的声带振动特征、共振峰模式和语调习惯都编码进了合成器的参数里。现在那几个音节在音箱里响起来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几个音节组成了一句勉强能分辨的话——“爸爸……我……想说……”
合成器没有把整句话说完。后面的音节被一段连续的肌肉噪声吞没了,然后变成了一串无法分辨的低频杂音。但那几个字——那几个清晰的字——在旧厂房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小会儿。
女儿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的手指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按着下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然后她把手放下,重新放在膝盖上,和刚才一样微微张开。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是静止的——她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每一拍之间的间隔和她刚才说出的音节一样长。陆沉看着她的手指,想起很多年前在竞字版原型的工作日志里反复推演过的那些理论——关于语言中枢传导异常的神经机制,关于辅助接口如何绕过受损通路重建输出通道。那时候他以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设计一个更快的接口。现在他知道不是。是更稳。是他女儿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用她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出的三下。
他花了很久把测试数据导入工作站,逐一分析每一段波形的信噪比和成功解码率。结果很初步——在约四十分钟的测试中,语音合成器总共捕捉并输出了几组短句,大部分输出不完整,只有几个核心词被正确解码,其他部分都是模糊的音节碎片。他在日志中逐条记录了每一项参数的测试结果,最后在结尾处写道:“第一次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适配测试完成。初步成功解码并合成数个词汇。正确解码率低,解码延迟远超实用阈值,远未达到可日常使用的水平——解码出来的每一个词,平均要耗费比正常语速慢无数倍的时间,而且大部分音节在中间就断了。这不是一台可以带回家的机器。”
他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被合成器说出来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知道那是她说的。然后她在膝盖上敲了三下。这是她表达‘继续’的方式。我会继续。”
他把日志合上,把那顶柔性帽衬从女儿头上轻轻摘下来。电极片从她太阳穴上方轻轻剥离时发出极细微的黏合声,她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圆形印子,没有红肿,没有过敏。女儿仰起脸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谢谢,声音几乎被走廊里那台旧空调的嗡鸣盖住。但他听到了。因为他离她足够近——不是技术上更近,是物理上更近。他蹲在她面前,眼睛平视着她,把她手里那根被她攥得有些发潮的橡皮筋轻轻取下来,套在她手腕上。
傍晚,他送妻子和女儿到厂房门口。妻子把女儿抱上面包车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女儿靠在椅背上,那顶帽衬被她抱在怀里,手搭在帽檐上,手指还在轻轻敲着帽子的边缘——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沿着吴江郊外那条没有路灯的水泥路慢慢开远,尾灯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初春傍晚的薄雾里。苏州初春的夜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鸟叫。他一个人站在厂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走回实验室,开始分析今天的第一批数据。
周末早晨,周明远一个人下楼散步。昨晚下了一场春雨,积了一冬的雪终于全部化净了,小区里的草地还是枯黄的,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他沿着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鞋子踩在还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