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第三次庭审暨一审判决。
秦砚的宣判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反复修改了很久的草稿。判决核心有三条。第一,被告智桥科技有限公司产品说明书中关于排异反应消退时间的描述——“排异反应通常在术后数周内消退”——与原告术后排异评估报告中记录的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事实存在出入。被告未能充分证明其在产品上市前对青少年群体的排异反应发生率进行了充分的风险提示,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及后续康复费用共计人民币若干元。第二,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因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构成独立的精神损害赔偿标准,不予支持。第三,原告关于“公开全部不良反应数据”的诉讼请求,因涉及被告合法商业秘密,在本案中不予支持。但法院在判决书中特别注明——“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对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产品上市后长期安全数据的跟踪监管,必要时可要求相关企业定期报送按年龄段分层的排异反应发生率数据。”
方览在宣判后转头看了何春生一眼。何春生低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安静地搁着。他听到“存在出入”四个字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精神损害抚慰金被驳回时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双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十指交叉,紧紧握了一下。
走出法院大门,初春的阳光刺眼。台阶下面居然等着几个科技媒体的记者,其中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举着录音笔快步迎上来,问“何先生,您对这个判决结果有什么看法”。何春生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本来还想上诉,律师说可以再争取一下精神赔偿。后来想了想——我女儿问我,爸爸你去法院讲清楚了吗?我今天能告诉她,法院说他们确实有出入。这大概就够了。”
“您以后还会继续打官司吗?”
“不打官司了。但我也不会签他们发来的任何补充协议。”他把帆布袋挎好,往电动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那个还在录音的女记者补了一句——“你帮我写一句。就说那些还在考虑要不要给孩子做植入的家长——能不能先去医院排异评估中心坐一上午。不用问医生,就坐在走廊里看。看看那些来做随访的孩子的手。”
女记者还想追问,但何春生已经跨上电瓶车,拧了拧油门。电瓶车在法院门口的水泥地上转了个弯,往通州方向慢慢开去。
晚上何春生把判决书拍照发到维权群里时,苏瑾正坐在厨房里给女儿削梨。她点开判决书,逐行读完,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她放下水果刀,把判决书截屏保存,然后在备忘录里打字:“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可以从这个入口推动行业标准修订。不需要新的诉讼,需要和政策制定者沟通。”然后她把这行字删了,改成——“这是一个入口。”
她在群里转发了何春生的消息,加了一句:“法院建议行业监管了。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争取的事情。”有人在群里问“怎么争取”,她想了想,打字道——“先等条例正式实施后的首轮执行报告。如果条例执行得好,可以用判决书作为补充证据,推动卫健委更新排异评估标准。”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个之前从没发过言的头像忽然跳出来,回了简短的一句——“这条路比诉讼长,但走得通。”苏瑾看到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削梨。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梨皮削断了,断成不齐的几截落在垃圾桶里。女儿在旁边做数学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响,左手偶尔摩挲一下杯子边缘,动作很轻,苏瑾假装没有看到。
星核科技十二层开放办公区在初春的一个周三上午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服务器集群故障。起因是底层依赖库中一个长期未被更新的时间同步模块在特定并发条件下产生纳秒级时间戳错位,导致分布式神经信号采集节点的数据帧校验在压力测试中触发了连锁崩溃。问题是在例行压力测试中暴露的,但波及范围远超预期——好几个关键客户的实时数据接口全线瘫痪,孟总亲自下到十二层来了解情况,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每个人的手腕上都亮着稳定的蓝光。
项目组里几个年轻工程师围在主控台旁边,手忙脚乱地回滚版本。有人提议等依赖库官方发布补丁,有人主张临时绕过时间同步模块自己写一套校验逻辑,有人已经开始在技术论坛上搜索类似案例的解决方案。周明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三块屏幕全是密密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