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山洼格外冷。
赵铁柱的烧整夜没退,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喊娘,喊得人心里发酸。王先生守了他一夜,林小禾也跟着守了一夜,一遍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把化在水里的最后一点药给他灌下去。
后半夜,赵铁柱忽然安静下来,呼吸也匀了。王先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了搭脉,绷着的脸忽然松了。
“退了。”他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喜悦,“烧退了。这小子,命大。”
林小禾守在旁边,听见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绷带的样子,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苏勇醒了。
他这一觉睡得沉,腰上的伤经过王先生重新清创上药,疼是疼,可不像头天那样火烧火燎的钻心了。他睁开眼,看见洞里头一片昏暗,只有那盏豆大的油灯还亮着,王先生靠在药箱上睡着了,林小禾蜷在墙角,头一点一点的,也是熬不住了。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块饼。
伸手一摸,饼还在,用布包得好好的。他心里头明白了——林小禾到底没吃。他把饼攥在手里,看了看墙角那个蜷成一团的影子,半天没动。
天光从洞口的棚子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李云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靠着崖壁眯了一夜,身上的湿衣裳早就被体温焐干了,硬邦邦地箍在身上。他一睁眼,就看见坡上放哨的战士连滚带爬地跑下来。
“团长!旱河沟方向,有动静!”
李云龙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抓起枪就往坡上的警戒阵地冲。张大彪已经守在那儿了,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端着望远镜。
“多少人?”李云龙趴下身子,接过望远镜。
“一股伪军,顺着旱河沟往上摸。”张大彪压低声音,“估摸着三十来号,带着两挺歪把子。看路数,是冲着昨天那一仗来的,在沿沟搜。”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顺着旱河沟那道白花花的河床往上看。果然,远处的河床拐弯处,一队灰扑扑的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挪,走走停停,时不时朝两边的山坡上张望。带头的那个,披着件黄呢子大衣,看样子是个当官的。
“他们还没发现黑石沟。”李云龙放下望远镜,眼神冷下来,“在瞎搜。可照这么搜下去,迟早摸到村口那片野林子。”
张大彪的手按在枪上:“打不打?”
“不能打。”李云龙摇头,“一打,等于告诉他们黑石沟有人。咱们二十几个人,一多半是伤员,撑不起一场硬仗。”他盯着那队伪军,脑子飞快地转,“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往别处引。”
“怎么引?”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顺着山势一寸一寸地扫,从旱河沟扫到黑石沟,又扫到北边那道通往野猪岭的山梁。忽然,他想起了苏勇画的那张图。
“去,”他低声吩咐身边的战士,“把苏勇画的那张图给我拿来。还有,把魏和尚叫来。”
图很快拿来了。李云龙就着晨光,把图摊在石头上,手指顺着旱河沟那道线往下捋。图上,旱河沟的下游有个岔口,一道往黑石沟方向去,另一道拐进西边的乱石峪。乱石峪那道线旁边,苏勇用小字注着:“石多林密,易迷路,有野猪。”
李云龙的手指点在那个岔口上。
“有了。”他眼里精光一闪,“魏和尚。”
魏和尚猫着腰跑过来:“团长。”
“你带三个人,绕到旱河沟下游那个岔口。”李云龙指着图给他看,“就在这儿。等伪军搜到岔口附近,你们朝乱石峪那个方向放几枪,打完就往峪里跑,一边跑一边弄出大动静——喊话也行,扔石头也行,怎么热闹怎么来。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人往乱石峪逃了。把他们引进峪里去。”
魏和尚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这道峪我昨儿砍柴的时候摸过一截,里头石头比人高,绕来绕去跟迷魂阵似的。把这帮王八蛋引进去,够他们转一天的。”
“就是要他们转。”李云龙拍板,“引进去,把他们甩在里头,你们再从峪西头那道小豁口绕出来,回村。记住,别恋战,放完枪就跑,引开就行,别真跟他们干上。”
“明白!”魏和尚抄起枪,点了三个机灵的战士,几个人猫着腰,顺着山坡背面的灌木丛,飞快地往旱河沟下游摸去。
李云龙重新趴回石头后头,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那队伪军。
伪军还在慢吞吞地往上搜。带头那个黄呢子大衣的军官,走到旱河沟岔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往哪边走。李云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这帮孙子直接奔黑石沟来了,魏和尚他们还没绕到位,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