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赵家集鬼子的封锁里钻出来,为的是把鬼子主力引开,保住这一带十几个村子。其中有一个,叫苏勇,腰上中了刀,是他凭着记下来的地形,带着全团从鬼子嘴边绕了出来——要不是他,现在躺着的,就不止二十个,是两百多个。”
老头的眼神动了动。
“他要是死了,”林小禾的声音有点哑,“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没药、没人医上头。王先生,您是大夫。大夫见死不救,这道理,您比我懂。”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屋檐残雨滴答。
老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把门彻底拉开。
“进来吧。让我拿药箱。”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没好气地嘟囔,“认死理,认死理……我这把老骨头,迟早栽在这‘认死理’三个字上。”
林小禾鼻子一酸,深深鞠了一躬。
王先生的到来,像给磨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背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进门先不说话,挨个看伤员。看到苏勇时,他蹲下身,掀开纱布,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又翻了翻眼皮,搭了搭脉。
“伤着了腰里的筋膜,没伤着内脏,是他命大。”老头沉吟着,“也是处置得及时——谁包的?”
林小禾在旁边:“我。一路上换了三回药。”
老头“唔”了一声,瞥她一眼,难得地点了下头。
“手脚还算麻利。换得对。”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样草药,又拿出一小瓶自制的金疮药,吩咐林小禾烧水、研药。两人配合着,给苏勇重新清创、敷药、包扎。老头的手很稳,干了几十年的活计,一看便知。
忙完苏勇,又一个接一个地给其他伤员处理。该接骨的接骨,该上药的上药,该缝合的,他取出一根烧过的细针,穿上煮过的丝线,一针一针,缝得又密又匀。
天大亮时,二十多个伤员,总算都得了像样的救治。
王先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额上全是汗。
“暂时稳住了。”他擦了擦手,“可药我带得不多,撑不了几天。这些伤员,最好还是想法子送到后方去。”
李云龙抱拳:“先生大恩。等局势缓一缓,我们一定想办法转移。这几天,还得麻烦您多照看。”
老头摆摆手,没接话,目光却落
“这娃娃,是个有心人。记路记到这份上,不容易。”
苏勇是在晌午醒过来的。
他先觉出身下是干燥的草垫,又闻见一股草药的苦味,再睁眼,看见的是熏黑的房梁,和梁上垂下来的一缕阳光。
“……到柳树庄了?”他声音沙哑。
守在旁边的林小禾正打着盹,听见动静,一下子惊醒。
“你醒了!”她凑过来,伸手探他额头——不烫了,是温的。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烧退了。”
苏勇看着她,眼里有点茫然,又有点了然。
“都……过来了?”
“都过来了。”林小禾用力点头,“团长把张营长也接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苏勇闭了闭眼,像是把一口悬了一夜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的嘴角,慢慢牵起一点笑。
“我就说……张营长不傻。”
林小禾又气又笑,伸手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你还贫。”
“你说的,”苏勇看着她,眼神难得地认真,“活着回去,让我想怎么贫就怎么贫。”
林小禾愣住了。
她想起坟岗那一夜,自己确实说过这话。当时只当是急话、气话,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牢。
她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记性是真好。”她低声说,“记路记得清,记话也记得清。”
苏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阳光从破窗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暖暖的,把一夜的寒气一点点烘散了。
李云龙站在磨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咧了咧嘴,没出声,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先生正蹲在药畦边,把被雨打倒的药草一株株扶起来。张大彪带着几个轻伤还能动的战士,在帮老乡修补被风刮坏的篱笆。魏和尚领着侦察排在庄外放了三道暗哨,回来禀报说鬼子的搜索队在乱坟岗和老坟坡转了大半夜,扑了个空,天亮前已经悻悻退回了赵家集。
赵刚走过来,递给李云龙一根新卷的、烘干了的旱烟。
“鬼子这回,怕是要气得跳脚。”
李云龙接过烟,就着赵刚划的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半晌才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来。
“气吧。”他望着庄外灰蒙蒙的远山,“他们以为把口子一堵,咱们就成了瓮中的鳖。可他们忘了——这地形,这乡亲,这一草一木,是咱们的,不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