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当场就愣了。
他清楚地记得,五天前他来送饭的时候,老赵躺在床上跟个死人似的,脸色蜡黄,气若游丝,饭都喂不进去。
五天。
就五天。
老李头回去以后,当天晚上就把这事儿跟炊事班的人说了。第二天,全旅的炊事班都知道了。
再然后是各个营连的通信员。
通信员这个群体,消息最灵通,嘴也最快。他们每天在旅部、团部、营部之间跑来跑去,什么消息都是第一个知道。
不到一个星期,旅长搞到了一种神药,一针下去死人都能救活的说法,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独立旅。
当然,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那药是旅长从日本人的秘密仓库里缴获的,是小鬼子给他们的将军准备的特效药,被咱们截了。
有人说是苏联老大哥空投过来的,用降落伞挂着一个大箱子,半夜扔在了旅部后面的山坡上。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是旅长手底下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用山里的草药炼出来的仙丹。说那个人白天采药,晚上炼丹,窑洞里整天冒烟,跟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似的。
这个版本传得最广。
因为何莫修的实验室确实整天冒烟。
那是蒸馏和灭菌时烧柴火的烟,但在不明真相的战士们眼里,这跟炼丹也没什么区别。
赵刚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团部整理文件。
一个通信员跑来送信,顺嘴提了一句:政委,听说咱旅里来了个神仙,会炼仙丹,是真的吗?
赵刚的笔差点戳穿纸。
他放下文件,哭笑不得地跑去找苏勇。
苏勇在旅部的窑洞里擦枪。
一把驳壳枪,拆成零件摆了一桌子,他正拿一块棉布仔细擦拭枪管,动作不紧不慢。
赵刚推门进来,也没客气,直接坐下。
老苏,你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赵刚掰着手指头数,缴获说、空投说、炼丹说,版本比评书还多。再传下去,你何莫修就成太上老君了。
苏勇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要不要我出面辟个谣?赵刚说,好歹跟战士们解释一下,这是科学,不是炼丹。免得越传越邪乎,影响不好。
苏勇把枪管擦干净,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才开口。
辟什么谣?
赵刚一愣。
苏勇把枪管装回去,动作利落。
让战士们知道咱们有好药,伤了有人治,打起仗来才不怕。他把弹匣推进枪身,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这比开十场动员会都管用。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是政委,搞政治工作的。
苏勇这句话,正好说在了他的专业上。
士气。
这才是青霉素在战场上最立竿见影的效果。
不是治好了多少伤员。
而是让每一个还没有受伤的战士知道一件事——
就算中了枪,后方有药救你。
你不会白白烂死在病床上。
你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从轻伤变成重伤,从重伤变成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这个认知,对于一支在敌后作战、缺医少药的部队来说,分量有多重?
赵刚太清楚了。
他带过兵,上过战场。他知道战士们最怕的不是死,是那种慢烂掉的死法。子弹打中了要害,当场牺牲,那是痛快的。最折磨人的是受了伤,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在病床上一天一天地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伤口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烂到骨头。
那种恐惧,比鬼子的刺刀还可怕。
它不会让战士们怕死。
但它会让战士们犹豫。
冲锋的时候慢半拍,拼刺刀的时候手软一分。
就这半拍,就这一分,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现在,青霉素把这个恐惧消除了。
战士们知道了,受了伤有药治。
那他们冲锋的时候就不会犹豫,拼刺刀的时候就不会手软。
这个变化,能让一支部队的战斗力凭空提升三成。
不是夸张。
是赵刚作为一个政工干部,根据多年经验做出的判断。
他想通了这一层,不再提辟谣的事。
传言就让它传吧。传得越邪乎,战士们的信心就越足。反正真相比传言更离谱——一个人在窑洞里用土设备造出了青霉素,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还不如让他们以为是炼丹的。
但赵刚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