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听觉。
雨声。细密的、绵长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声,落在瓦片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不知名的阔叶植物上,汇成一片模糊的、催眠般的白噪音。
但在这白噪音之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呼吸声。很多很多的呼吸声,均匀的、克制的、仿佛被某种规则严格约束过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声太整齐了,整齐到不象是一群活人,而象是一台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
最后是视觉。
林渊睁开眼——不,是杀戮魔星睁开眼。
视野比人类低矮了许多,大约只有正常人的膝盖高度。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粘贴那些白墙黛瓦的屋顶。雨丝斜斜地飘落,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他——或者说它——正站在一座石桥上。
桥是拱形的,青石铺就,栏杆上雕刻着看不出型状的兽纹,被雨水冲刷得光滑而模糊。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河水浑浊,看不到底,只有几片枯叶在水面上缓缓打转。
桥的另一端,是一座镇子。
白墙。黛瓦。飞檐。马头墙。
典型的江南水乡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河道两侧,象是一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同一个字——
“善”。
但那些红灯笼的颜色不对。不是正红,是一种近乎于血的、暗沉的、仿佛被反复浸泡过的暗红。
“戌狗。”
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低沉,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渊。
不,现在应该叫他“临渊”。杀戮者临渊。
他的意识附着在杀戮魔星身上,但并不主导身体的控制权。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能思考,能分析,能给出建议——但行动、感知、以及所有与场景交互的决定,都由杀戮魔星自己做出。
这是暗夜乐园的规则:此场景内为辅,杀戮魔星为主。
但林渊并不担心。
因为他的杀戮魔星——四条形态各异却同样忠诚的魔星——对他几乎言听计从。那不是奴役,不是控制,而是一种超越了契约的、近乎于本能的信任与服从。
他养了它们很久了。
久到它们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临渊。”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一次,是杀戮魔星。
那是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声音,不是振动空气形成的声波,而是直接回荡在意识深处的共鸣。象是风声穿过峡谷,象是金属在极远处敲击,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质感。
它在呼唤他的名字。
不是“杀戮者”,不是“主人”,而是“临渊”。
这是它们之间的默契。
“我在。”林渊在心中回应,“你能感知到我的意识吗?”
“能。”
简短,清淅。
杀戮魔星此刻的身体——戌狗——正站在石桥上,微微低着头,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打量着这座陌生的镇子。它的体型比普通的犬类大了整整一圈,皮毛是深沉的铁灰色,象是被炭火淬炼过的金属。四条腿结实有力,爪子嵌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纹丝不动。
但它此刻并不完整。
四条杀戮魔星,合四为一。
林渊能感觉到那种“合并”带来的微妙不适——原本独立的四份意识被强行压缩进同一个躯体,象是四条河流导入同一片湖泊。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融合了,彼此的感知、记忆、本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强大但也更复杂的存在。
“感觉如何?”林渊问。
“……拥挤。”
戌狗的回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
林渊几乎能想像出那四条魔星各自不满的样子——它们从来就不喜欢彼此靠得太近,更别说共享同一个身体了。
但它们是服从的。
服从于他,也服从于规则。
“忍一忍。”林渊说,“完成任务就好了。”
戌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将雨水从毛尖上抖落。
然后它抬起头,望向镇子的方向。
那座石桥连接着镇外的荒野和镇子的东门。东门是一座牌坊式的建筑,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被雨水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上联:伪善即德
下联:真性为恶
横批:七情镇
林渊眯了眯眼——不,是戌狗的瞳孔微微收缩。
“伪善即德,真性为恶。”他在心中默念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