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倒退,是概念意义上的。那些被金色之风洗过的工业区,金属骨架在重新变回钢水,钢水在重新变回矿石。
那些被食铁树吸干的铁矿镇,铁质枝条在重新长出来,果实里的矿工在重新蜷缩回去。
那些被盛海瓶吸干的水,在从空气里重新凝聚,滴在地上,汇成溪流,流进裂缝。
那些被水晶娃娃冻住的孩子们,从玻璃里重新浮现出来,站在窗户后面,睁着眼睛,看着这个正在倒退的世界。
永恒正午在崩解。
不是林渊杀死了它,是这座钟在杀它。
这座钟是它的锚点,也是它的坟墓。
钟声响起的时候,锚点松了,坟墓开了,永恒正午从被囚禁了一万年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但它逃不掉的。因为它的存在已经被这座钟“记住”了。钟记得它降临的那一刻,记得它折磨这个世界的一万年,记得它即将崩溃的这一刻。钟会永远记得。
永远敲响那一声声听不见的钟声,永远指着那个不会到来的十二点,永远等那个不会醒来的人。
苏晚的手从石柱上滑落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渊。
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沉、像井一样的眼睛,但井底有光了。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金色的,温暖的,像黄昏时的夕阳。
她在笑。很小,很淡,但很真。
“林渊。”她喊。声音很轻,很柔,象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挥了挥手。
“我在。”林渊说。
“我想起来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变回肉色,从石头的灰白变成皮肤的肉粉。
她的手指在动,一根一根地,象一个人在试着活动一双很久没有动过的手。
“我不是苏晚。”她说。“我是这座钟。我是那个在永恒正午降临的那一天,站在钟楼下面的女孩。
那一天,太阳不动了。那一天,时间停了。那一天,我被写进了这座钟里。我不是死了,不是消失了,不是被吞噬了。
我只是——被记住了。被这座钟记住了。它记住我的样子,我的声音,我的名字。它记住了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它把我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敲响的时候,我也在敲响。它指着十二点的时候,我也指着十二点。它等的时候,我也在等。等一个人来,把时间修好。”
她抬起头,看着林渊。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象一颗正在升起的太阳。
“你来了。你把时间修好了。永恒正午要结束了。太阳要落山了。夜晚要来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我要走了。我是这座钟的一部分。钟要碎了,我也要碎了。但我不会消失。我会变成别的东西。风,雨,云,露珠,眼泪。我会在每一个有水的地方活着。永远活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渊的脸。她的手是凉的,但掌心是暖的。象一个人的手心。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落。
她的身体在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象一块正在被擦掉的铅笔画。但她没有消失,她是在“归还”。把从钟里借来的身体还给钟,把从时间里借来的生命还给时间,把从林渊那里借来的温暖还给他。
“林渊。”
“恩。”
“我妈在等我。她等了很久了。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她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象一颗太阳。
然后她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是消散。象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化成水,水蒸发成水蒸气,水蒸气飘散在空气中,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露珠,变成眼泪。她变成了无数颗很小的、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点,在钟楼里飞舞、盘旋、交织。它们飞过林渊的头顶,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手指。它们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下,凉凉的,象一滴露珠。
然后它们飞走了。
飞出钟楼的窗户,飞向天空,飞向西边那轮正在落山的太阳。它们飞得很高,很远,最后消失在天际在线。那颗星星——沉工变成的那颗星星——还在天上。它一闪一闪的,象在眨眼睛。它在等它们。等那些从钟楼里飞出去的光点。等那个叫苏晚的女孩。等那个在永恒正午降临的那一天,被写进钟里的女孩。她回家了。
林渊站在钟楼里,站了很久。他的手里还握着枪,枪身上的光环已经灭了。他的影子里,四只杀戮魔星安静地潜伏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声音。
他走出钟楼。广场上的石板还在,但那些被钟老化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