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衣服上使劲蹭。
蹭掉泥。
蹭掉土。
蹭干净了,才又伸出去。
轻轻摸着二妮的脸。
凉的。
但摸得到。
二妮闭眼。
让那只粗糙的、干瘦的手,在自己脸上慢慢摸着。
最小的女孩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
走到赵石头面前,仰起脸。
“爹,你不生我们气了吧?”
赵石头看着她。
看着她胸腔那个碗大的窟窿。
看着窟窿后壁的脊椎骨。
看着那张六岁的、笑着的脸。
他蹲下去。
蹲得很慢,膝盖咔咔响。
蹲稳了,他伸手,把那孩子搂进怀里。
“不生。”
“爹从来不生你们的气。”
“爹只生自己的气。”
小女孩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那就别生啦。”
“你把自己喂了我们四十年,够啦。”
“以后别喂了。”
“我们一起吃。”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油纸包。
打开。
红烧肉。
林渊给的那块。
她一直留着。
“爹,吃肉。”
赵石头看着那块肉。
油亮的,酱色的,粘着八角的。
他张嘴。
小女孩把肉塞进他嘴里。
他嚼。
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混着肉,混着油,混着四十年没敢流的水,一起咽下去。
狗蛋走过来。
二妮走过来。
三娃也走过来。
四个孩子围着他,蹲在井边。
阳光照下来。
井口那圈光,正好罩着他们五个人。
赵石头嚼完那块肉。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四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崽。”
“爹这辈子,就今天这一天,活得象个人。”
四个孩子看着他。
最小的女孩问:
“爹,那你以后还埋人吗?”
赵石头摇头。
“不埋了。”
“棺材都挖完了。”
“人也死够了。”
“以后就陪着你们。”
“看你们玩。”
“看你们笑。”
“看你们长大。”
狗蛋问:
“爹,我们还能长大吗?”
赵石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七岁的脸。
看着那对没有眼珠的眼框。
“能。”
“在爹心里,你们天天都在长。”
三娃歪着头。
“那我能长到多高?”
赵石头比划了一下。
“这么高。”
三娃咧嘴。
缺两颗门牙,漏风。
“那我能娶媳妇吗?”
赵石头愣了。
然后他笑出声。
笑得很响,笑得井水都跟着晃。
“能!”
“娶俩!”
三娃高兴得蹦起来。
蹦到一半,他停住。
看着赵石头身后。
林渊站在庭院门口。
靠着门框,看着他们。
三娃朝他挥手。
“叔叔!”
“爹回来了!”
“我们吃肉了!”
林渊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
往外走。
身后,狗蛋喊:
“叔叔,你不一起吗?”
林渊没停。
“你们吃。”
“我还有一口棺材要挖。”
他走出庭院。
走进走廊。
走进门厅。
站在那具骸骨棺材前。
棺材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