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风雪,下得比前几天都要凄紧。
灰色的苍穹仿佛要塌下来,鹅毛般雪片夹杂着刀子般的冰碴,疯狂在这座饱受战火蹂躏的北方重镇上空肆虐。
在这足以将人骨头冻僵的极寒天气里,马大夫纪念医院门外的街上,却呈现出一幅让铁石心肠之人动容、足以载入民国光辉史册的画面!
没有人组织,没有巡捕房驱赶。
数以万计的市,穿着破旧棉袄的码头工人、冻得瑟瑟发抖的黄包车夫、穿着学生装的热血青年、甚至还有许多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
他们自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通往火车站的十几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老百姓们实在是太苦了。
自从袁大头死后,这天下就成了个巨大的屠宰场。
直皖大战、第一次直奉大战、第二次直奉大战……
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北洋军阀们为了抢夺地盘,把大好河山打得满目疮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甚至连几十年后的税都提前预征。
老百姓流离失所,就像是群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蝼蚁,看不到半点活下去的希望。
而现在,听说这位为了共和奔走了一辈子的老人,不顾自己身体,硬要拖着残躯,去中南海和张作霖、梁启超举行三方会晤!
去为这个国家寻求和平!
这是他们在暗无天日的乱世中,看到的唯一曙光!
老百姓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史无前例的会晤上,只盼着这些手握权柄的大人物能早日停战,让国家休养生息,让他们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保重!保重啊!”
“愿早日促成和平!救救咱们老百姓吧!”
风雪中,呼喊声如海啸般此起彼伏,汇成足以震撼天地的民意。
马大夫纪念医院大门缓缓推开。
在林启和夫人搀扶下,裹着厚厚黑色呢子大衣,头戴着毡帽,脚步虚浮走了出来。
经过这些天的恶化,身体已经彻底垮了,曾经坚毅饱满的脸,呈现出可怕的金纸色,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吹倒。
甚至连自己行走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将大半个身子倚在林启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在卫队护送下,艰难坐进开往火车站的轿车。
车队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如龟爬般缓慢前行。
听着车外排山倒海、夹杂着哭泣的呼喊声,靠在后座上闭目喘息的,灰暗的眼眸猛地睁开,眼底涌现出剧烈痛苦与无尽悲悯。
“拓之……停车……”
干枯的手指抓着林启手腕,声音哑得如漏风的风箱:“我要下车……我要去见见他们……”
“不可啊!”
坐在前排的汪氏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转过头,满脸“焦急”与“痛心疾首”拼命阻拦,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这气温滴水成冰!大夫千叮咛万嘱咐,病情危重,不能吹一丝一毫风寒!现在若是下了车,冷风一吹,恐怕……为了大局,不能下车啊!”
汪氏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为身体着想。
但实际上,他是害怕中途出什么岔子,延误去北平行程,影响他在政治舞台上的亮相。
眉头紧锁,剧烈咳嗽起来,抓着车把手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固执得像块顽石。
就在车内陷入僵持,汪氏准备强行下令司机加速的时候。
一直坐在一旁,低垂着头默默流泪的夫人,突然抬起手,手帕用力擦干脸上泪痕。
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悲怆的决绝。
她伸出手,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汪氏。
“去吧。”
夫人声音剧烈颤抖,每个字都像是泣血而出的杜鹃啼鸣,透着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坚定:“让……去见见吧。”
句话一出,车内瞬间死寂。
汪氏愣住了,林启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从夫人这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中,听出如万箭穿心般的绝望潜台词,都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就不要再违背“天下为公”的最后意愿。
汪氏张了张嘴,面对夫人那悲愤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嘎吱。”
车门被林启缓缓推开。
狂风夹着雪花灌入车厢。
林启率先下车和夫人一左一右,小心从车厢里搀扶出来。
身体裹在大衣里、佝偻而又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车站广场风雪中。
原本喧闹震天、人声鼎沸场景,短短几秒钟内,如被施了静止魔法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