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铁皮喇叭准时响了,声音从槐树上面传进窗户钻到了他的耳朵里,第一句就是“张大爷降压药两片饭后吃别忘了”。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的时候听到老头在外面对着话筒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过去,语速不快但一字不落,象是在给一棵一棵树浇水那样按顺序来,浇完一棵挪到下一棵,不急也不跳。
念到第八个名字的时候老头加了一句。
“路过村里的那个河南小伙子今天要走了,他帮我把线接好了,以后喇叭的声音比以前清楚了不少,大家听听看是不是比昨天强。”
许安正在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直播间一大早在线的人不多,三百出头,但弹幕已经开始冒了。
“大爷这是在广播里给安神打GG呢。”
“全村十一个听众的官方推荐,含金量拉满。”
“安神出道以来第一次被人在大喇叭里表扬,比上热搜还隆重。”
许安的耳根子有点发烫,他加快了速度把被子叠好,帆布包背上肩,竹伞别在侧面,走出了屋门。
老头已经关了话筒在桌前收拾笔记本了,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灶台上面的搪瓷碗。
“粥在上面热着,喝完再走。”
许安端起碗喝了一碗红薯粥,碗底还沉着两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红薯,甜得很实在。
喝完了他把碗洗了搁回灶台上面,弯了弯腰。
“大爷,俺走了,您保重。”
老头没起身,坐在椅子上面摆了摆手,但视线跟着他一直移到了门口才收回来。
许安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上面那只锈迹斑斑的喇叭在晨光里面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色,喇叭口朝着南边的方向微微歪着,象是在对着他走的那条路说了最后一声再见。
他转过头往前走了。
路面上昨天暴雨留下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裂成了一块一块的龟裂纹,踩上去嘎嘣嘎嘣地响,碎掉的泥壳子从鞋底蹦出去弹到路沿的草丛里面。
空气里面残留着雨后第二天那种特有的气息,不是清新而是一种发闷的潮,土腥味混着草叶腐烂的微酸,被早上的阳光一晒又裹了一层暖烘烘的热气,吸进肺里面黏糊糊的不太爽利。
他一边走一边嚼着老头给的花生米,嚼完了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带着塑料瓶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那种温吞味道。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慢慢涨到了四百,弹幕不紧不慢地飘着。
“安神你现在嚼花生米的样子跟我爷爷蹲在门坎上面看夕阳的样子一模一样,就差一把蒲扇了。”
“补充一下,还差一条秋裤。”
“大哥现在是六月你让人穿秋裤?”
“安神的鞋上面那层泥壳子掉得差不多了,能看到里面的布面了,他娘做的那个针脚确实结实,走了几百公里了一个线头都没开。”
许安没看弹幕,他的脑子里面转着昨晚那条短信。
她走到了南山垭口,找到了GS-01留下的最后一个标记,标记旁边的石壁上多了一行字,不是GS-01写的,是她刻的。
娘刻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陌生号码没说。
他也没回短信去问,因为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答案不应该从屏幕上看到,应该自己走到那面石壁跟前用手指头去摸。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路面从碎石土路变成了一段柏油路面,柏油不新但比土路平整多了,走在上面脚底板终于不用时刻提防硌脚的石子了。
路两边的地形也开了不少,从窄巴巴的山沟变成了一片缓坡丘陵,坡上面种着苞谷和红薯,苞谷杆子比人高了叶子绿得发黑,红薯藤在地垄上面爬得到处都是。
他注意到路右边的一块空地上面摆着一个东西。
一个竹框。
竹框不大,口径大概有脸盆那么宽,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把青菜,有小白菜有豆角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菜叶上面还挂着水珠,一看就是一大早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竹框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罐子,罐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拿菜自己给钱,一把五毛,黄瓜一根三毛,找不开就少给,下次补上也行。”
铁皮罐子的盖子是敞开的,里面能看到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和几个硬币。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路对面是一片苞谷地,苞谷地后面隐约能看到一间石头砌的矮屋,屋顶冒着一缕淡烟象是在烧灶,但从这里到屋子少说有两百米远,中间隔着整片苞谷地,根本看不到路边的情况。
许安站在竹框前面看了好几秒钟。
直播间的弹幕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密度翻了一倍。
“等等这是无人售菜摊?路边摆个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