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湘西公路象一块被拍扁了的铁板架在火上烤,路面上的热气往上蒸的时候远处的山全在抖,象有人在晃一幅没裱好的国画。
帆布包里六个鸡蛋已经吃了三个,馒头还剩最后一个但已经发硬了,啃起来跟嚼棉花套子似的,嘴上费劲肚里不顶事。
水是最大的问题。
矿泉水瓶见底了之后他一直在找溪流和水龙头,但这段路的山势偏高偏干,路两边全是石灰岩的断面,连棵象样的树都看不到几棵,更别说溪流了。
走到下午两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发蒙了,不是困那种蒙,是脱水之后整个人从内往外发干,嘴唇裂了一道小口子,舌头在嘴巴里面转一圈都觉得涩。
直播间挂着七百多人,信号断断续续的,画面卡成了PPT,但声音还能传出来。
弹幕冒得很慢,偶尔蹦出来一条。
“安神你喝水了吗,看你嘴唇都白了。”
“前面应该有个叫泸溪的小镇,地图上显示大概还有四公里,那里肯定有卖水的。”
“安神你实在不行就歇一会儿吧,别中暑了,你身上没几块钱了中暑了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许安没看弹幕,他低着头盯着脚下那双布鞋的鞋尖往前走,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数到一百就歇五秒钟,歇完接着数。
这是他在路上总结出来的对抗疲劳的土办法,不想别的,只数脚步,脑子里只有数字,数字不占内存。
又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远处终于出现了房子的轮廓。
不是什么正经的镇子,就是公路边上散落着十来栋两三层的民房,路口立着一根水泥电杆,电杆上面吊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喷着“泸溪县蒋家坪村”几个字,字被太阳晒得发白,最后一个“村”字的右半边掉了漆变成了一个“寸”。
路两边有一家杂货店、一家农资站和一个挂着“蒋记面馆”招牌的小门面。
杂货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农资站的门锁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老板外出补货请打电话”的纸条。
只有那家面馆的门开着,从门口探出来一截灰绿色的塑料门帘子,门帘被一阵穿堂风掀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亮着一盏日光灯。
许安先去杂货店买了一瓶水,一块五,从兜里掏零钱的时候他数了一下总数,两百五十三块。
喝了半瓶水之后整个人活过来了大半,嘴唇上的那道口子被水一泡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他站在路边尤豫了十来秒钟,最后迈步走进了蒋记面馆。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桌面是那种最常见的白色防火板贴面,已经被热锅烫出了好几个圆印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用红色水笔写在A4纸上面再用透明胶带粘住四个角。
素面六块。
臊子面八块。
肉丝面十块。
鸡蛋面七块。
加蛋加一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上面的小一号。
“饭量大的加面不加钱,跟老板说一声就行。”
灶台在门面的最里面,一口大铝锅架在燃气灶上面,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烟。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团揉好的面,面团被一块湿布盖着,只露出边缘一圈。
案板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许安的目光从菜单上移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个男人的脸,而是他的右臂。
准确地说是他的右臂末端。
从肘关节往下大约十五公分的位置,袖管是空的,没有手掌也没有手腕,衫袖的末端被整齐地折了两道别在袖口里面,用一根橡皮筋箍住了。
看得出来折叠的方式很讲究,不是随便塞进去的那种,而是像叠被子一样方方正正一丝不苟。
左手完好,正从灶台上方的架子上取一把不锈钢的漏勺。
许安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男人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型偏方,颧骨高,下巴上有一圈修得不太整齐的胡茬,眼窝不深但眼神很亮,是那种太阳底下干了大半辈子活的人才有的亮度。
“吃面?”
“恩,来一碗臊子面。”
“坐吧,五分钟。”
许安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边上坐了下来,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男人做面的全过程。
男人走到案板前面,左手柄湿布掀开,露出底下那团揉好的面。
面团的表面光滑得几乎能反光,颜色是那种微微发黄的筋道色泽。
他左手握住面团,用手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