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来的师傅?”
“不知道啊,没见过,看着挺年轻的。”
许安把菜盆放在窗口的台子上,转身又回后厨去端下一盆菜。
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把四个菜和一大桶箩卜汤全栈出去了,他的额头上也全是汗,卫衣的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没停下来,转身又回后厨帮孙师傅收拾灶台。
孙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小许,你这活干得不错,明天继续来,一天八十块钱,包吃包住,住的地方就在食堂二楼,晚上我带你上去看看。”
许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中。”
晚饭是在后厨吃的,孙师傅从窗口那边端回来两盆剩菜,一盆土豆丝一盆白菜,另外还有半盆箩卜汤和两个馒头。
“将就吃点,食堂的菜就这样,大锅菜不讲究但能吃饱。”
许安接过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土豆丝炒得有点咸但很入味,嚼起来脆脆的,他连着吃了三大口才停下来。
“好吃。”
孙师傅笑了。
“你这嘴是真不挑,我炒了二十年大锅菜,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好吃的。”
许安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俺在家吃惯了粗粮,这菜有油有盐就是好菜。”
孙师傅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许,你是哪里人?”
“河南的,许家村。”
“许家村?”
孙师傅愣了一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不是在网上直播的那个许安?”
许安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恩。”
孙师傅放下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前两天我儿子还给我看你的视频,说你在贵州帮人修井,在湖南帮人送信,我当时还说这小伙子是个实在人。”
许安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接话。
孙师傅也没再多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行,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我这食堂缺人手,你要是愿意多待几天我欢迎。”
许安点了点头。
“俺干到攒够路费就走。”
“去哪?”
“去找一口井。”
孙师傅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吃完饭孙师傅带许安上了二楼,二楼是食堂的仓库和宿舍,宿舍只有两间,一间是孙师傅住的,另一间空着,里面摆着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你就住这间,被子我一会儿给你拿一床过来,晚上热你就把窗户开着,有风。”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桌子上,从包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到了下一个红圈的位置。
笔记上父亲的注释只写了半句话。
“此处有一口井,井边住着一个瞎眼的”
后面的字迹被墨渍盖住了,再往后是空白。
许安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躺在了床上。
窗外传来学生们打篮球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淅。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条短信。
“井边的老人还在,但井快干了,他说他在等一个看得见路的人替他看看井底还有没有水。”
看得见路的人。
井底还有没有水。
许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被虫子的尸体糊了一层,光线通过虫尸洒下来,在墙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了曾大爷缝桥的铁丝。
想起了陈奶奶守了二十年的地基。
想起了那些被父亲用红圈标注下来的人和事。
每一个红圈背后都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一个在默默坚守的人。
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做这件事。
许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但学生们还是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下打着篮球,跑着跳着,笑得很大声。
他忽然想起了石碑沟的孩子们。
想起了小揪揪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的“老师平安”四个字。
想起了二蛋、毛妮、石头,还有那只总是蹭课的山羊花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