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姐,俺该走了。”
陈桂花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象是早就知道他会说这句话一样。
“我知道。你爹当年也是待了两个月就走了,他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里那本笔记。
三十六个红圈,走了四个,还有三十一个散落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石碑沟已经有人了。
教室有了,地基有了,测绘队来了,桂花姐留下了,陈奶奶的拐杖还稳稳地拄在槐树底下。
二十三个泥猴子需要的不是一个社恐的养猪小伙在黑板上画南瓜树,是一个真正懂教育的老师用正确的方法带他们走出这个山坳。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俺该走了”这三个字出来之后安静了一阵,然后慢慢地冒出来。
“他又要走了。”
“每次把一个地方安顿好了他就走,他真的是在替他爹走那些没走完的路。”
“不舍得,但又觉得他应该走。”
“小揪揪知道了会哭的。”
傍晚的时候许安没有在教室里吃饭,他一个人坐在村东头的土坡上面,脚底下踩着那片被扒开草皮露出地基石的平地边缘。
太阳往西山沉着,橙红色的光把地基石面上的苔藓照出了一层绒绒的毛边。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学军发来的消息。
“测绘报告今天就交了,审批走得快的话两个月之内能动工。另外,陈桂花的代课教师聘用手续教育局已经在办了,你那边可以放心交接。”
许安回了一个“中”字。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下一个红圈标在湘鄂交界的一个他念不太准的地名旁边。
父亲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注释,字迹比其他几页更潦草一些,象是在颠簸的路上写的。
“此处有一座桥,桥上住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每天推着板车过桥收废品,桥有裂缝他用废铁丝缝了十七年没让人知道。”
许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用废铁丝缝桥缝了十七年。
他合上笔记塞回帆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身后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光脚板声。
他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小揪揪跑到他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喘着粗气,两个冲天揪揪在暮风里一颤一颤的。
“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
许安转过身蹲了下来。
小揪揪的两只黑眼珠子盯着他看,里面没有上次那种“问一下但不敢信”的小心,这回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石头说你要走了,毛妮也说你要走了,二蛋说他不信但他的眼睛红了。”
许安伸手拨了一下她揪揪上面沾的草叶子。
“俺明天走。”
小揪揪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从背后掏出了一样东西举到许安面前。
是一个本子。
就是他发给她的那个作业本,封面上被铅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线条,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极其笨拙的笔画写了一行字。
每个字都歪得不成样子,有三个明显是描了好几遍才勉强辨认得出来的,笔画的粗细不一,有的地方铅笔头都快把纸戳破了。
但许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了。
“老师平安。”
四个字。
四岁的小姑娘花了不知道多少工夫,在石头上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才在本子上写出了这四个字。
许安把本子接过来的时候手稳得很,没有抖。
他看了那四个字整整五秒钟,然后把本子合上了,轻轻地放进了帆布包最内层的夹层里,跟那张老照片和那半盒酥了的粉笔挨在一起。
“老师记住了。”
小揪揪终于咧了嘴,缺门牙的豁口在暮色里又露了出来,她转身光着脚板啪嗒啪嗒地跑回了村子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嗓子。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的火字肯定写得比螃蟹好看了!”
许安站在土坡上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跑进了炊烟里面。
直播间最后滚过去的一条弹幕他没看到。
“老师平安,四个字,四岁的孩子写的,我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人坐在出租屋里哭得象个傻子。”
第二天清晨许安走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他把钥匙放在了陈奶奶门口的台阶上面,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