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只歇了两回,一回是在溪沟边上喝了几口水洗了把脸,另一回是过那段碎石陡坡的时候重新调整了一下管子的平衡,因为下坡的时候管子的重心会往前滑,得用左手卡住管子的接口端才不会窜出去。
到达柳树坳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村口巷子里站着五六个老人。
他们不是刚好路过的,他们是在等。
赵德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拄着拐棍的驼背老太太、两个戴着草帽的老头、还有一对看上去七十多岁的老两口互相搀扶着。
小禾躲在赵德山背后,露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今天早上许安留在门坎上的那颗红枣,看样子舍不得吃,一直攥在手心里。
赵德山看见许安扛着管子从土梁上走下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旁边那个驼背老太太先开了口,嗓门比许安想象的大。
“就是这个娃?大山哟,一个人扛着管子走回来的?”
许安被这一嗓门喊得不太自在,耳根又开始有点发热的趋势,他把管子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根底下,搓了搓手上的铁锈。
“大娘,管子买回来了,俺现在就去修。”
赵德山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帮他把帆布包接了过去。
老人的手碰到帆布包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重量,手上紧了一下,看了许安一眼,嘴角那条法令纹动了动。
许安跟着赵德山走到井台旁边,把工具和材料一件一件地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摆在地上。
管钳子、活动扳手、两米长的四分管、两个弯头、一卷生料带、一管密封胶。
直播间的弹幕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冒出了一条很实在的评论。
“说实话这些材料加起来不到四十块钱,但运到这个不通车的山村里,光是人工的脚程就值一千块,安神用七千四百斤的体力活加八个小时的步行把它们送过来了。”
许安先用管钳子把井台上那个锈死的旧泵头拆了下来,螺丝锈得跟焊上去似的,他用扳手垫着管钳子使了不少劲才拧动了第一颗,后面几颗就顺当了。
泵头拆下来之后他探着身子往进水管里看了一眼,果然,管子内壁糊了一层褐红色的铁锈和泥沙混合物,堵得严严实实的,水根本过不来。
他把旧管子一截一截地往外拔,管子接口处的螺纹已经锈得看不出牙了,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钝响,最后一截在井壁下方三米左右的位置死活拔不动,锈蚀太严重跟井壁粘成了一体。
许安琢磨了一下,把新管子比了比长度,够用,但得改一下接口角度,弯头的朝向不能跟原来的一样,得偏个十来度才能绕过那截拔不出来的旧管子。
他在地上蹲了大概五分钟,用石子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算了算角度,然后开始动手。
这个过程不复杂但很磨人,缠生料带的时候手指头要用力压着不能松,打密封胶的时候胶枪的触发力度要均匀,接管子的时候螺纹要对准了一圈一圈地旋进去不能偏。
许安干这些活的时候专注到忘了镜头的存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汗珠子从额头滴到管子上面被他用袖子一抹就继续拧。
那五六个老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谁都没说话,偶尔有人递过来一杯水他也只是点点头喝一口就放下继续。
小禾蹲在三米开外的墙根底下,手里还是攥着那颗红枣,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安。
大约四十来分钟之后,新管子全部接好了。
许安把泵头重新装上去,拧紧了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搓了搓手心上的密封胶。
他看了一眼围在旁边的几个老人,又看了一眼泵头上那根铁把手,喉头动了一下。
“大爷,试试?”
赵德山走到井台旁边,右手搭上了泵头的把手。
他的手在把手上放了两三秒没动。
旁边那个驼背老太太咳了一声开口催他说快压呀磨蹭啥呢。
赵德山按下了把手。
第一下,空的,管子里有气,得先把气排掉。
第二下,还是空的,泵头里传出一声咕噜的闷响。
第三下。
管子里传来了一阵嗡嗡的震动声,象是什么东西在管壁里面往上跑。
第四下。
水来了。
先是几滴混着铁锈色的浊水从出水口滴出来,落在井台的水泥面上啪啪响了两声。
然后是一小股,颜色从浊黄变成了淡黄。
赵德山没停手,继续压。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水流从一小股变成了一大股,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接近透明的微白色,哗哗地从出水口涌出来,砸在井台上面溅了赵德山一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