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到两条腿打飘的时候,天边才终于露出一线鱼肚白。
从广元清水桥到现在,他已经连续走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只在一个废弃的道班房旁边靠着墙根坐了十分钟,因为再不歇一会儿膝盖就要不听使唤了。
山路在脚底下弯弯绕绕地铺开,两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空气里有一股子被露水泡软了的松针味道,凉飕飕的往领口里钻。
许安把棉旧卫衣领子竖起来,双手习惯性地往袖筒里缩了一下,但缩到一半又抽了出来,改为插在裤兜里。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揣手这个动作变少了,好象手放在外面也没那么不安了。
直播间里挂着七万多人,大部分都是静默在线的夜猫子,弹幕零零散散地飘着。
“安神你走了一宿了吧,我凌晨三点醒了一次你在走,现在六点了你还在走。”
“我查了一下地图,他现在应该在广元往北的那段盘山公路上,前面有个镇子叫黄坪镇,大概还有七八公里。”
“安神你兜里还有钱吗?”
许安看到最后这条弹幕,低头想了想,把两个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掉出来。
他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表情有点尴尬但又带着一丝无所谓。
“大家伙,俺现在的经济状况大概是这样——兜里比俺脑子还干净,一分钱都没有。”
“但俺有力气,到了前面的镇子,找个搬东西的活儿干,饭就有着落了。”
弹幕顿时密了起来。
“安神你把打赏开了吧,你这样我看着比我欠信用卡还难受。”
“别说了,上次有人强行给他转帐他把钱退回去还附了一段三百字的道歉小作文。”
“说真的,一个全网粉丝过千万的顶流主播,兜里一分钱没有走山路打工换饭吃,你把这事儿说给外面的MCN听,他们能当场心梗。”
许安没理这些弹幕,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脚底下——鞋底那块补过的新底料踩在碎石子上稳稳当当的,那个修鞋老大爷的手艺确实扎实,走了一整夜也没有任何开裂的迹象。
他心里默默想着,如果以后再路过那个棚子,得给大爷带两斤好烟叶。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山路拐了一个弯,下面的山谷里出现了一片零散的房屋和几根冒烟的烟囱。
黄坪镇到了。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是九十年代的老砖房,楼下门面楼上住家,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织来织去。
镇上的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几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街上驶过,卷起一阵灰。
许安沿着主街往里走,眼睛左右扫着,在找干活的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街尾一个露天的货运中转点上。
那是一个用铁皮棚搭起来的简易站台,旁边停着两辆中型货车,几个穿着脏兮兮马甲的男人正在往车上搬一箱箱的柑橘和蔬菜。
许安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两秒,然后径直朝正在扒拉手机记帐的中年胖子走过去。
“老板,缺人搬货不?俺力气大,管顿饭就行。”
胖老板抬头瞄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棉大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许安那张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嘴角撇了一下。
“你这小身板,搬得动吗?一箱五十斤,两车差不多四百箱,搬到天黑都搬不完。”
许安没废话,走到最近的一箱柑橘跟前,弯腰一手抄底一手扣边,轻轻巧巧地提了起来,步子稳得象是在端一碗面条,三步两步走到货车跟前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折回来又提了一箱。
再折回来的时候他左右手各提了一箱,一百斤的东西挂在他骼膊上晃都不晃一下。
胖老板的嘴巴张开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旁边几个搬货的汉子也停了手,齐刷刷地看着许安来来回回地走,那个节奏简直比传送带还稳。
“我的天爷,这娃是牲口变的吧?”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嘬了一口烟,表情复杂。
胖老板咽了口口水,赶紧挥了挥手。
“行行行,你干,管饭管饱,中午加个肉菜。”
许安搬了一个半小时,四百箱柑橘和三百多袋菜籽被他码得方方正正,比旁边几个老手干得还利索。
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他直起腰,两只手在大衣上蹭了蹭灰,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但脸色很正常。
胖老板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和一条热毛巾。
“兄弟,你这劲儿在我们这片算是头一号的,扎扎实实干了一早上也没喊过一声累,这种人现在太少见了。”
许安接过水灌了两口,摆了摆手。
“干活嘛,出力气是应该的,你给俺管饭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胖老板往街对面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