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对着大姐极其笨拙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嘞。”
大姐挥了挥手,说了句“路上慢点”,就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许安走出米粉店,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泄下来,把整条小街染成了暖橙色。
许安对着镜头,难得主动开了口。
“大家伙,俺发现一个事儿。”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这一路走过来,俺没花过什么大钱,但好象也没真正饿着过。”
“总有人往俺碗里加个蛋,总有人给俺塞个馍,总有人说不要钱。”
“俺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觉得,出了门在外头,人都是陌生的,能躲就躲。”
“现在俺觉得,可能不是那回事儿。”
许安说完这段话,又觉得自己说多了,脸红了一下,赶紧闷头往前走。
直播间里的弹幕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片片地冒了出来。
“安神在变,他以前绝对不会主动说这么长一段话的。”
“社恐在被治愈,不是被什么专家治好的,是被路上这些普通人一碗一碗姜汤浇好的。”
“我一个三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儿,看一个小伙子吃碗素粉看哭了,说出去都丢人。”
许安沿着国道继续西行。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烈,他把旧卫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里面那件起球的灰色T恤被汗湿了一大片。
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从身边驶过,卷起的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下午三点,许安的腿开始打颤。
他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把布鞋脱下来检查了一遍,鞋底的千层布磨得有些薄了,但还撑得住。
他把鞋重新穿好,从帆布包里翻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广元,还有至少六百公里。
许安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红圈上。
“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着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守了二十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守灵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许安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风变得又冷又硬。
许安正低头赶路,一辆半挂货车从后面缓缓靠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住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烟熏得黢黑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货车司机,寸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小伙子,去哪儿?”
许安的社恐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广元。”
司机把烟别在耳朵上,沉默了两秒。
“上来吧,我跑恩施,顺路带你一截。”
许安站在原地尤豫了一下。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已经习惯了,突然要坐进一个陌生人的驾驶室里,那种封闭空间里的社交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出的灰已经把“平安”两个字糊住了一半。
六百公里,他不是铁人。
“那俺上来了,俺没钱给您油费,但俺力气大,到了地方俺帮您卸货。”
司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行,上来吧。”
许安爬上副驾驶,驾驶室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机油味和方便面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座椅的皮套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着黄色的海绵。
仪表台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豁口。
许安瞄了一眼那张照片,没问。
司机也没说话,挂挡,松手刹,货车重新上了路。
驾驶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各自看着前方的路,只有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直播间里的网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沉默太真实了,两个社恐凑在一块儿就是这个效果。”
“但是你们发现没有,安神没有把脸藏起来,也没有缩到角落里,他在学着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这个大哥一句废话都没多问,就说了句上来吧,这才是真正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