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从岸边折来的青竹杆,竹杆的尖端还挂着一缕没撕干净的叶子。
他撑船的姿势极其难看,竹杆插进水底淤泥里,整个人要先往后仰,再猛地往前蹬,活象是在水面上犁地。
每一杆下去,船身都会剧烈地晃上三五下,溅起来的泥水糊了他半边脸。
“大家伙,俺这辈子只在村头水塘里撑过竹排,那水塘还没这船宽,俺现在有点虚。”
许安对着胸前的镜头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脸上那层泥巴被笑纹挤得裂开了几道口子。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八百多万,弹幕密得象是下暴雨。
“安神你这撑船的水平,俺奶奶拿拐棍划澡盆都比你稳当。”
“这木船底下是不是在漏水?我看安神裤腿都湿了半截。”
“别管姿势了,你们看那几个网红的冲锋舟呢?刚才那马达声怎么突然没了?”
许安也听到了。
五分钟前还在芦苇荡深处炸雷一样轰鸣的马达声,此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夹杂着几个男人此起彼伏的惨叫。
蹲在船头的男孩扒着船沿往前探,很是解气。
“俺说了,水底下全是暗桩,那是俺爷爷三十年前打的硬木桩子,专门用来挡外面的拖网船,铁船进去就是送死。”
许安用竹杆拨开齐人高的芦苇,一道极窄的水路出现在眼前。
水路弯弯曲曲,两边的芦苇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头顶上一条细细的光缝。
男孩极其熟练地用手指比划着名方向,左拐,右拐,再绕过一棵歪倒在水面上的老柳树。
许安把竹杆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弯绕得,比俺家胡同里那头黑花猪跑起来还妖。”
又划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芦苇突然变矮了。
许安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他手里的竹杆差点脱手。
那是一片极其安静的内湖,四周被芦苇围得严严实实,象是一个天然的碗。
碗底的水面上,浮着三条极其古老的木船。
三条船首尾相连,用粗麻绳和生锈的铁钉连在一起,上面铺着竹篾和旧油布,搭成了一个简陋得令人心酸的水上棚屋。
棚屋的顶上晾着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一口熏得漆黑的小铁锅倒扣在船头,旁边拴着三只鱼鹰,蹲在竹杆上一动不动。
这就是一个家。
一个飘在水面上、扎不进任何一本户口簿的家。
许安握着竹杆愣在原地,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这……二十一世纪了,真的还有人住在船上?”
“这不是渔民,是连户口都没有的水上漂泊者,我查过资料,洞庭湖区早年确实有这样的群体。”
“把联合国人居署叫来都得沉默的居住条件,这画面太扎心了。”
男孩已经从船头跳进水里,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腰。
他蹚着水朝棚屋游过去,一边游一边喊。
“爷爷!有人来找你,是个好人!他吃了俺的鱼粉,给了俺十块钱,还帮俺赶走了坏人!”
棚屋的油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极其粗糙、关节肿大的手先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张被风吹日晒刻满深沟的老脸。
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头发花白凌乱,下巴上挂着一撮没剃干净的胡茬,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蓝色对襟老褂子。
老头的一双眼睛浑浊得象是被泥沙洗过,但那眼珠子转动的速度极快,透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近乎于野兽的警觉。
他看到许安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极其迅速地从身后抄起了一根削尖了的竹篙。
那动作极其干脆利索,根本不象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老头的声音嘶哑且带着浓重的鼻音,竹篙的尖端直指着许安的胸口。
许安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船身猛地一晃,他一屁股坐进了半截积水里,裤子湿透了。
“那个……大爷,别扎,俺是河南的,俺是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的。”
许安双手举过头顶,那姿势活象是在投降。
老头没放下竹篙,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河南的?你是政府派来赶俺上岸的?俺不走,这水面上住了三辈人,俺死也死在船上。”
许安在积水里坐得极其狼狈,他抿了抿嘴,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本已经被捂得发热的田野调查笔记。
他把笔记翻到那页手绘地图,指着常德汉寿位置上的那个红色圆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