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紧了紧,双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脚下的草鞋踩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胸前的手机屏幕在无边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是方圆十几里内唯一的光亮。
已经是凌晨三点,直播间里虽然只有几十万人深夜坚守,但弹幕却密集得连成了一片白色的瀑布。
“安神,你真打算就这么走五十里夜路?这山里连个路灯都没有,看得我心慌。”
“这种孤独感太真实了,在这个出门就打车的年代,还有人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陌生短信,靠一双脚在黑夜里丈量大山。”
“大家别慌,我查过地图了,许安走的是老国道,湖南交警和湘西特警的官微IP地址一直在他附近移动,国家在暗处替他掌灯呢。”
许安借着屏幕的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且社恐的笑。
“大家伙,快去睡吧,俺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蛮力气和一双不怕磨的脚丫子。”
他吸了吸被山风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平稳。
“俺爹以前总说,走夜路不能低头,得看着前面的星,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许安继续闷头往前走,他没有带手电筒,完全凭借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和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轴劲儿在山道上摸索。
他怀里紧紧贴着那个生了红锈的铁信盒,那是他现在全部的精神支柱。
这条盘山的老路其实早就废弃了,柏油路面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里面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
自从山那头修了穿山隧道,这条曾是无数山里人走出大山的唯一信道,就象是一条干涸的血管,被彻底遗忘了。
许安走得并不快,他每走一步,都在极其认真地感受着脚底下的路,仿佛在顺着他父亲当年走过的足迹,一步步往回找。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山里的晨雾象是一层厚厚的白纱,把远处的山峦遮得严严实实。
许安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领口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肚子,眼神顺着前方渐渐亮起的山道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距离他不到百米的一个山坳拐角处,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四面漏风的破败石亭。
亭子的六根石柱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挂满了一层厚厚的青笞。
在石亭的正上方,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隐约能辨认出“望归亭”三个繁体字。
但让许安和直播间所有网友感到极其震撼的,并不是这座充满了沧桑感的破亭子。
而是在亭子外面的那段老路上,正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在做着一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象是个鸡窝,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校服。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简陋的铁抹子,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极其认真地把旁边水桶里的黄泥浆舀出来,一点一点地填补在老路面那深深的裂缝里。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抹平泥浆,都会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轻轻地拍打结实,就象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在现代人看来,用泥巴去修补一条注定要被废弃的柏油马路,这简直是只有疯子才能干出来的事。
可那个男人干得极其专注,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种浑浊的、没有音节的哼鸣,似乎在书着修补过的裂缝。
许安愣在了原地,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里那种极其强烈的酸楚感再次涌了上来。
“大家伙……俺到了。”许安对着手机轻声呢喃了一句。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此刻彻底停止了讨论,几百万网友隔着屏幕,都被这种几乎荒诞的执着给击中了。
“用泥巴修公路?这就是那个发私信说等了三十年的傻子吗?”
“那件校服看着好眼熟,款式象是九十年代初乡镇中学的统一服装,这人肯定有故事。”
“这种人要么是真疯,要么就是心里藏着一座谁也搬不动的山。”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把双手往袖筒里缩了缩,想要压下心头那股子强烈的社恐本能。
他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草鞋踩在路面上,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可当他靠近到距离那个男人只有十几步的时候,男人突然停下了手里的铁抹子。
男人极其僵硬地转过身,那张布满泥污和褶皱的脸上,有一双浑浊但极其干净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让许安瞬间想起了村里那头最老实的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