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提着那个掉漆的帆布包,象是做贼一样,钻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巷子。
这一片全是自建房,红砖裸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在头顶。
“老板娘,五十行不行?真不用开票,我就睡几个小时。”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旅馆前台,许安正在进行一场关于尊严与钱包的拉锯战。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嫂,嘴里叼着根牙签,正拿着苍蝇拍在那张油腻的木桌上练习“精准打击”。
她斜着眼打量了一下许安。
军大衣,解放鞋,一脸的疲惫和……穷酸。
“五十?”老板娘哼了一声,“小伙子,现在可是旺季,五十你连个洗脚城的大厅都进不去。”
许安把手缩进袖筒里,熟练地摆出了那副“河南老农”的架势。
“那……四十五?”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心疼许安的网友,瞬间笑喷了。
【ID许家村二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卡里几百万,为了五块钱在这磨嘴皮子!
【ID长沙文旅】:安子!别磨了!我给你安排五星级江景房行不行?求你了!给咱长沙留点面子!
老板娘被气乐了。
“行行行!五十!三楼最里面那间,公用厕所啊!丑话说前头,隔音不好,别嫌吵!”
许安如蒙大赦,赶紧扫码付款,抓起钥匙就跑,生怕老板娘反悔。
对于一个社恐来说,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简直就是刑场。
那种必须要跟前台对视、要有门童帮你开门、甚至还有人帮你按电梯的地方,太让人窒息了。
还是这种充满了霉味和84消毒水味道的小旅馆,更有安全感。
房间很小。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中间还有个烟头烫的小洞。
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象是一幅抽象派的地图。
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比许安岁数还大的挂壁风扇,一开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听着象是随时要掉下来取人首级。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没敢脱大衣,直接和衣躺下。
“家人们,到家了。”
许安对着镜头,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总统套房’。”
“虽然小了点,但这味道……正。”
“有一股……努力活着的味道。”
【ID精致的猪猪女孩】:安子,你管这叫正?这墙皮都要掉嘴里了!
【ID在路上的卡友】:这才是真实。出门在外,有个能伸直腿的地方就不错了。安子懂行。
就在许安准备关播睡觉的时候。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家人们!最后三单!最后三单啊!”
“九块九!包邮!真的是亏本冲量!这可是正宗的湖南腊肉啊!”
声音极大,透着一股子廉价麦克风特有的电流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单砖墙,直刺许安的耳膜。
许安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这是……练狮吼功呢?”
他坐起来,贴着墙听了听。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急切,很亢奋,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嗓子里已经哑得象是吞了把沙子。
“大哥大姐们!点点关注不迷路!主播正在创业初期,给个机会吧!”
“真的好次!不好次不要钱!”
因为激动,那人的“吃”字都喊成了“次”。
许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半。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梦乡的点,隔壁那个兄弟,还在对着冰冷的屏幕,推销着那一堆也许根本没人看的腊肉。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那面墙。
并没有嘲笑的意思。
他只是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听。”
“这是长沙的心跳。”
直播间里安静了下来。
隔着一面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感谢‘寂寞的烟’大哥送的小红心!感谢感谢!大哥我想给您磕一个!”
“没人下单吗?真的没人吗?”
“这肉真的是我自己去乡下收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哪怕隔着墙,许安都能感觉到那股弥漫过来的、浓稠的绝望。
对于许安来说,流量象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
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流量是那挂在天边的月亮,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