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那个把乐谱刻进太行山的哑巴,和不敢进京的“怂包”
    唐山的清晨,风里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煤烟味,那是这座工业城市独有的醒神剂。

    许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二秃子这只扁毛畜生正站在床头柜上,歪着脑袋啄他的手机屏幕,嘴里还念叨着昨天刚学的唐山话:“得劲!得劲!起开!”

    许安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二叔发来的视频。

    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

    许安点开视频。

    画面很抖,背景是一片漆黑的太行山脉,只有几束强光手电打在村口那块巨大的迎客石侧面。

    “叮!叮!叮!”

    清脆的凿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每一声都象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视频里,那个干瘦的哑巴石匠“石头”,正光着膀子,吊着安全绳,挂在半悬空的石壁上。他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铁锤,在强光下挥舞出一道道残影。

    花婆婆站在下面,手里提着马灯,虽然看不见,但她昂着头,脸上挂着笑,那个神情,就象是三十年前等着石头下工的少女。

    镜头拉近。

    在那块坚硬的青石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排排凸起的圆点。

    那是昨晚盲眼琴师李国华在广场上拉的那首《山楂树》变奏曲的简谱。

    哑巴听不见琴声,但他用这双手,把那段旋律,永远地刻进了太行山的骨头里。

    二叔的声音在视频外响起,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鼻音:“安子,石头叔疯了。从看了直播开始,他就一直在刻,谁劝都不听。他说,瞎子看不见路,他把谱子刻在村口,瞎子以后要是摸着路来了,一摸这石头,就知道家到了。”

    许安拿着手机,坐在快捷酒店那张并不柔软的床上,眼框突然就红了。

    这两个老头,一个把思念凿成了石书寄出去,一个把回信刻在了大山上。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浪漫,硬得象石头,烫得象火炭。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这段视频保存进了加密相册。

    “二秃子,咱们该走了。”

    许安穿上那件军大衣,把还没睡醒的八哥塞进笼子,罩上黑布。

    出了酒店,唐山的太阳正好。

    许安不敢去昨晚那个大排档了,那里现在估计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他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卖蜂蜜麻花的小摊,想买两根垫垫肚子。

    “大兄弟,来二斤?”摊主是个大姐,正拿着铲子给麻花翻身,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两根就行。”许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根?那哪够吃啊!”大姐手脚麻利地装袋,“看你这大个子,得多吃点!这麻花是咱们唐山特产,也就是以前的‘蜂蜜大麻花’,顶饱!”

    就在许安扫码付钱的时候,笼子里的二秃子闻到了甜味,突然在黑布底下嚎了一嗓子。

    “还要!还要!多整点!”

    大姐手里的铲子一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许安手里的笼子。

    “哎呀妈呀!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大姐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介不是昨天在纪念碑广场,喊‘再来一个’的那只鸟吗?”

    许安头皮发麻,抓起麻花,转身就跑。

    “哎!大兄弟!别跑啊!再送你两根!不要钱!”

    大姐热情的喊声在身后追着,许安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了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

    “呼……呼……”

    许安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心跳得象擂鼓。

    太可怕了。

    这种被全世界“通辑”的感觉,对于一个社恐来说,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按照路线,下一封信该送哪儿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些信封。有的信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的上面还沾着油渍或者泥点。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这封信保存得相对完好,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有一个用毛笔写的地址,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子江湖气。

    【收件人:王大锤

    许安的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扣在地上。

    北……北京?

    那个有着两千多万人口、地铁早高峰能把人挤成相片、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处级干部的北京?

    许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天安门广场的人山人海,还有潘家园那种人挤人、到处都是吆喝声的场面。

    “不去……打死也不去……”

    许安本能地想要把信塞回去。

    作为一名资深社恐,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去县城不去省城,能去省城绝不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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