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着,眼圈有点红。
“他说他有个兄弟,是个哑巴,为了救他把嗓子熏坏了,后来走散了,因为那时候没电话,也没地儿找去。”
“他以为哑巴死了,或者回老家享福了,不敢去打扰,就守在这碑底下,想着万一哑巴回来祭奠,能碰上。”
许安听得心里发酸。
那个年代的失联,真的就是生离死别。
没有微信,没有定位,甚至连封信都可能因为地址变更而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南辉县,许家村。
夜深了,但村里的“大白兔食堂”依旧灯火通明。
大食堂里可是有个大电视的,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在这看直播。
屏幕里,是许安在唐山大排档吃饹馇的画面。
而在人群的最前排,坐着一个干瘦的小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沾满石粉的旧工装,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了几十年的铁锤。
他是哑巴石匠,“石头”。
从刚才直播间里响起《山楂树》的那一刻起,这老头就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
他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见了那把红色的手风琴,看见了那个戴着墨镜、把脸贴在石板上痛哭的老伙计。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名,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
旁边的花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石头的颤斗。
她伸出手,轻轻拍着石头的后背。
“老石头啊,看见了吧?听见了吧?”
“人家没忘你,人家在那碑底下,给你拉琴呢。”
石头虽然听不见,但也能明白花婶的意思,猛地点头,象是要把这辈子的头都点完。
他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食堂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块他刚从后山背回来的青石料。
他举起锤子和凿子。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深夜的食堂里回荡。
他敲得很急,很用力,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片火星子。
二叔许强端着茶缸子,看着这一幕,眼框也湿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石头录了个视频,发给了许安。
【二叔:安子,石头看见了。他在刻碑,说是要把那首曲子的谱子,刻在咱们村口的大石头上,让以后进村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有种交情,叫聋子听见了瞎子的琴。】
……
唐山,大排档。
许安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了二叔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干瘦的身影在飞舞着铁锤,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种力透纸背的宣泄,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许安把手机递给对面的纹身大哥。
“大哥,您看,那个哑巴……也在回信呢。”
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把脸埋进了啤酒杯里。
好半天,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中!真他娘的中!”
“大兄弟,今儿这顿饭,大哥请了!谁也别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许安没抢。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唐山爷们儿对这份情义的敬酒。
吃完饭,许安没急着回酒店。
他提着二秃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唐山的街头。
这座城市很新,路很宽,两边的楼房盖得结实又气派。
但他总觉得,在这些钢筋水泥的底下,流淌着一种别处没有的温热。
路过南湖公园的时候,许安看见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
音乐很劲爆,大妈们跳得很欢实。
旁边还有几个大爷在甩鞭子,“啪啪”作响,每一鞭子下去,都象是要把空气里的阴霾给抽散了。
这里的人,好象比谁都更懂得怎么去热烈地活着。
许安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鸟笼子放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还有几封信。
但他没有打开。
爷爷说过,送信这活儿,得看缘分,心急吃不了热饹馇。
“二秃子,你说下一站去哪?”
许安小声嘀咕。
二秃子正在啄许安刚才偷偷塞给它的饹馇皮,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溜达!溜达!消食!”
许安乐了。
这鸟算是废了,彻底被同化成街溜子了。
直播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