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黑,不是纯粹的夜色,而是混合了煤粉、烟尘和枯草烧焦味道的灰黑。
路灯还没亮,远处矸石山上偶尔闪铄的鬼火——那是煤层自燃的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许安背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辙印的运煤专在线。
刚才那把新推子和遗象,象是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闷。
直播间里,气氛还没缓过来。
弹幕稀稀拉拉的,偶尔飘过几个“抱抱”、“想哭”。
许安吸了吸鼻子,冷风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生硬的铁锈味,把那股矫情劲儿给吹散了不少。
“家人们……”
“咱们得……走了。”
许安对着镜头,声音有点哑,但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大眼叔在那看着呢,咱不能总是哭丧着脸。”
“他说过,头发长了得剪。”
“日子难了……也得过。”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重型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地面跟着颤斗,象是有头史前巨兽正在逼近。
两束刺眼的大灯,瞬间把许安那单薄的影子拉得无限长。
“滴——!!!”
一声极其暴躁的气喇叭,震得许安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下意识地往路基下面一跳,整个人缩成一团,那模样活象个被车灯照住的傻狍子。
一辆红色的、甚至有些看不出本色的“斯太尔”重卡,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停在了他身边。
车窗降下来。
露出一张脸。
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如果不是还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许安差点以为这是一尊煤雕。
满脸的黑灰,只有眼框周围被护目镜勒出了两圈滑稽的白印,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眼神凶悍。
“弄甚咧?!”
“大晚上在路中间练轻功呢?!”
大哥一开口,那嗓门比喇叭还响,带着浓重的晋北口音。
许安社恐发作,缩在军大衣里,结结巴巴:“我……我在走路……”
“走路?”
黑脸大哥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目光落在他那身除了面粉就是煤灰的军大衣上。
突然乐了。
露出两排大白牙,在黑夜里白得发光。
“也是个苦命娃娃。”
“去哪?”
“只要不出山西,就没有俺这轮子压不到的地界!”
许安尤豫了一下:“去……去市里,找个有车的地方。”
“上来!”
大哥头一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狼都嫌牙碜,你走到明天腿都得磨短二寸!”
许安不敢拒绝。
主要是这大哥看着太有压迫感了,他怕拒绝了会被当场塞进排气管里。
他手脚并用,费劲巴拉地爬上那个比他人还高的驾驶室。
车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了。
车里很暖和,甚至有点燥热。
弥漫着一股柴油味、劣质香烟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油精的味道。
仪表盘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摇头晃脑的财神爷,一瓶老干妈,还有一盆……
许安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盆绿萝。
虽然叶子上落满了煤灰,但依然顽强地绿着,甚至还抽出了新芽。
在这满是钢铁和煤炭的驾驶室里,这抹绿,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动人。
“喝水。”
黑脸大哥随手扔给许安一瓶矿泉水,自己熟练地挂挡、松手刹。
这台数十吨重的巨兽,在他的手里就象个听话的大玩具。
“谢……谢大哥。”许安抱着水,象是抱着救命稻草。
直播间里,刚才还沉浸在悲伤里的网友们,瞬间被这个新出场的NPC吸引了。
【ID路政大队】:卧槽!这大哥造型太硬核了!这脸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吧?
【ID颜控】:虽然黑,但是这牙是真白啊!而且这单手搓方向盘的姿势,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ID植物学家】:那是绿萝?在运煤车上养绿萝?这大哥也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啊!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路上行驶。
两边是黑黢黢的山涯,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
许安觉得有点尴尬,作为一个主播,这时候应该活跃气氛,但作为一个社恐,他选择闭麦。
倒是大哥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