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光熄灭的时候,张所长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老赵也没动,他只是默默地收起胶片,像是在收殓一段旧时光。
没人说话,只有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见证这场跨越了四十年的和解。
从邻县回来后,许安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他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倒扣在炕上。
稀里哗啦。
掉出来十几封信。
有些信封已经受潮发霉了,有些字迹模糊得像天书。
许安一封封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最近的一封,在山西的深山里。
最远的一封,竟然寄到了新疆的建设兵团。
这些信,就像是一根根断了的风筝线,系著一个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和一段段或许早就被遗忘的往事。
“咋了安子?愁啥呢?”
二叔推门进来,手里转着把崭新的宝马车钥匙——那是他为了庆祝食堂建成刚提的。
“二叔,剩下的信太远了。”
许安叹了口气,指著那一堆信封。
“而且,好多地方都在大山沟里,或者是老厂区,你的猛禽虽然猛,但有些路车进不去。”
二叔大嘴一咧,豪气干云:“这叫事儿?二叔给你安排!”
“不就是路难走吗?我给你调直升机!”
“要是嫌直升机太吵,我雇个车队,前面开路后面保障,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把信送了!”
“咱们现在可是网红村,得有排面!”
许安缩了缩脖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别二叔,千万别。”
“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去。”
许安虽然社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真搞个车队,那就不是送信了,那是去作秀。
那些收信的人,大多是像老赵、像花婆婆那样的普通人。
甚至,是像老魏那样,躲了一辈子的人。
太大的动静,会吓跑他们的真心。
“我想坐火车去。”
许安小声说道,手指在手机地图上划拉着。
“那种绿皮车。”
“慢是慢了点,但是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村口的“天安门”墙下。
许安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还是那身标志性的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拄著拐棍,没说话,只是帮许安整了整衣领。
“去吧。”
“雏鸟早晚得离巢。”
“去看看这世道,去看看这人心。”
“别怕。”
“家里有爷爷,有食堂,还有那两头呃,明年的猪。”
许安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暖。
上午十点。
k128次列车。
这是一趟穿梭在城乡之间的慢车,票价便宜,停站多。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方便面味、脚丫子味、劣质烟草味,还有那种长途跋涉特有的汗酸味。
混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恶心。
反而有一种
热腾腾的生命力。
许安缩在硬座的一个角落里,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他是真社恐。
这种人挤人、腿挨腿的环境,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炼狱。
但他又忍不住好奇。
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四周。
他对面,坐着一对进城务工的小夫妻。
男的黑瘦,脚下一堆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
女的怀里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娃,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疲惫,但看着娃的时候,全是光。
斜对面,是个带着厚底眼镜的学生,正捧著一本考研英语狂背,耳朵里塞著两团卫生纸隔音。
过道里,挤满买不到坐票的人。
有的坐在小马扎上,有的干脆铺张报纸席地而坐。
许安深吸一口气,掏出了那个价值一万多的华为te60 pro rs。
跟这环境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个穿着晚礼服的人,走进了菜市场。
“那个”
“家人们,上午好。”
许安压低了声音,对着屏幕打了个招呼。
直播间瞬间涌入十几万人。
这就是顶流的恐怖之处,哪怕他只是播空气,都有人看。【id 显微镜】: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