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并没有看那个大屏幕上的歌词提示。
他甚至都没看镜头。
他只是把那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贴在裤缝上。
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枚随时准备出膛的炮弹。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第一句出来,就把许安手里的手机震得抖了三抖。
不是那种播音腔的字正圆腔。
是一种带着浓重河南口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的嘶吼。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出现了一秒钟的真空。
紧接着。
二大爷的眼眶红了。
他没按剧本念什么《我的连长我的连》,他好像串词了,又好像,这才是他心里真正的词。
“王大拿!”
“李铁柱!”
“赵狗剩!”
他突然开始喊名字,一个接着一个。
每一个名字喊出来,他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
胸前的军功章,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给这群亡魂伴奏。
“全排三十六人!”
“除了我许建国这个没用的东西!”
“都在那年冬天,留在那个冰窟窿里了!”
“今天!”
“许家村盖新食堂了!”
“有肉!”
“有酒!”
“还有大电视!”
“你们这群兔崽子!”
“都给老子滚回来!”
“吃饭!!!”
最后两个字,二大爷几乎是破音吼出来的。
吼完。
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猛地晃了一下。
许安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扶。
但有人比他更快。
傻子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
手里依然紧紧攥著那根木棍。
他站在二大爷身后,用肩膀扛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兵。
然后咧开嘴,露出发黑的牙龈,嘿嘿一笑,虽然没说话。
但那个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id泪目】:这就叫排面!这比春晚震撼一万倍!
【id老兵不死】:王大拿、李铁柱这些名字好土,但听得我好想哭。
【id全网泪崩】:傻子叔这一扶,绝了!他是真的懂!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二叔许强这个身价千万的大老板,正背对着镜头,偷偷抹眼泪。
五婶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行了!”
“都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建国叔那是高兴!”
“老战友们要是看见咱们这日子,指不定多乐呵呢!”
说完,五婶大手一挥。
那种掌控全场的气势,不亚于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上菜!”
“开席!”
这一声令下。
后厨的那层玻璃窗,瞬间被热气给蒙住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妇女天团”,端著那个极具河南特色的托盘。
鱼贯而出。
那个香味啊,哪怕是隔着屏幕,似乎都能顺着网线飘过去。
第一碗。
红烧肉。
每一块都有麻将牌那么大。
肥瘦相间,颤颤巍巍。
上面淋著浓油赤酱,看着就让人想连吞三碗大米饭。
第二碗。
小酥肉。
炸得金黄酥脆,又在鸡汤里回软。
一口下去,先是汤汁的鲜,再是肉条的香。
能把舌头给烫化了。
接着是丸子、莲夹、腐乳肉
整整八大碗,把那张足以坐下十二人的大理石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吃!”
爷爷坐在主位上。
今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那是二叔专门找老裁缝定做的。
虽然没有西装洋气,但透著一股子大家长的威严。
爷爷发了话,筷子就像雨点一样落了下去。
老黑叔抢到了第一块红烧肉。
他手里拿的,正是那把他自己打的不锈钢勺子。
勺柄上的大白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吸溜——”
一口下去。
老黑叔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