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一把破琴,就能把自己燃烧起来的快乐。
音乐到了高潮,哑叔的身体剧烈地摇摆着。
弓毛因为剧烈的摩擦,断了几根,在风中飘荡,但他毫不在意。
最后。
一声长鸣,如同骏马冲过终点,直冲云霄。
戛然而止。
只有工地上那“哐哐”的打桩声,还在继续,像是意犹未尽的回响。
哑叔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许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然后举起手里那个八宝粥罐子二胡,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下。
像是谢幕,又像是干杯。
许安没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背景是堆积如山的废品,远处是正在起吊的钢梁和脚手架。
前景里,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举著一把破烂的二胡。
断裂的弓毛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他的笑容,肆意,张扬,充满了生命力。
就像是从这贫瘠的土地里,硬生生钻出来的野草。
哪怕被压在石头底下,也要开出花来。
“呼——”
许安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通开了。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冲破了一百二十万。
打赏的特效把屏幕都给遮住了。
但许安没看,他走到哑叔面前,蹲下身子。
这次,他不嫌脏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哑叔那双满是裂口、黑乎乎的手。
“哑叔。”
“刚才那首曲子。”
“真好听。”
“比我在大学里听过的任何一场音乐会,都好听。”
哑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抽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指了指许安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摆了摆手。
意思是:我不行,我不会说话,别让人家笑话。
许安摇了摇头,他站起身,对着直播间的百万网友,声音坚定。
“家人们。”
“这就是哑叔。”
“他不会说话。”
“但他刚才”
“已经把许家村这几十年的故事,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难和欢笑。”
“都说完了。”
【id泪目】:说得太好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id艺术家】: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藏在民间,活在尘埃里,却能奏出天籁!
【id大白兔食堂】:照片!这张照片必须挂在食堂正中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必须的。”
许安拍了拍相机。
“这张照片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
“《废墟上的指挥家》。”
告别了哑叔,许安骑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太阳快落山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村里的每一块砖瓦上。
远处,大白兔食堂的轮廓已经完全显现出来了。
蓝白相间的脚手架网布,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馨。
许安突然觉得,这个村子,是个巨大的宝藏。
这里有会画天安门的社恐大学生。
有会打不锈钢勺子的硬核铁匠。
有拿八宝粥罐子拉交响乐的哑巴清洁工。
还有那个会做猫衣服的五婶,那个想去北京的三爷
他们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一部书。
“家人们。”
“照片拍了两张了。”
“还有一张。”
“也是最难拍的一张。”
许安停下脚步,看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坐着一个总是望着村口发呆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守村人。
傻子叔。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等。
至于在等什么,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在等媳妇,有人说他在等那个走了三十年没回来的爹。
但许安知道。
他在等一个根本就不会回来的人。
“走。”
“带你们去看看。”
“咱们许家村的”
“守望者。”
许安骑着车,迎著夕阳。
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刚刚还在拉琴的小院里。
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