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
离开老黑叔的铁匠铺,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散。
那种打铁的硬核节奏,把许安的社恐都震碎了一半。
他推著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车把上挂著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机。
咯吱。
咯吱。
车轮碾过刚铺了一半水泥、还露著半截青石板的路面,发出的声音有些牙酸。
“家人们。”
“刚才老黑叔那是打击乐。”
“接下来咱们要去见的这位。”
“是咱们许家村的弦乐担当。”
“也是全村唯一一个,能跟二叔那辆重卡比嗓门的男人。”
直播间的热度还维持在八十万上下,弹幕刷得飞快。
【id音乐生】:弦乐?村里还有拉小提琴的?
【id我想多了】:楼上的你想啥呢,河南农村,大概率是二胡或者坠胡吧?
【id期待】:打击乐是打铁,弦乐该不会是弹棉花吧?
许安看着弹幕,嘴角扯出一个被冷风冻僵的笑。
“弹棉花?”
“那太小看哑叔了。”
“人家玩的,那是灵魂。”
正说著,村西头那个堆满了废旧纸壳和塑料瓶的小院,到了。
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回收站。
各种颜色的编织袋堆得像小山一样。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飞边的瘦小老头,正坐在一堆废铁中间。
他在给塑料瓶分类。
动作很快,手指灵巧得像是在翻花绳。
矿泉水瓶子一捏,“咔嚓”一声,扁了,扔进左边的袋子。
易拉罐一踩,“啪嗒”一声,平了,踢进右边的筐里。
这就叫,流水线作业。
这老头,就是哑叔。
村里人都说他哑,其实许安听爷爷说过,哑叔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
但这并不影响他是全村最快乐的人。
因为他即使不说话,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永远在笑。
许安停下车,没敢直接进去,他的社恐雷达正在疯狂报警。
因为哑叔那个院子里,养了一只鹅。
一只足以单挑特警队警犬的、拥有极强领地意识的太行山大白鹅。
“嘎——!”
果然。
许安刚把车梯子踢下来,那只大白鹅就伸长了脖子,像一支白色的利箭,扑棱著翅膀冲了过来。
“卧槽!”
许安下意识地往军大衣里一缩,使出了失传已久的“缩头乌龟”神功。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许安惊恐的大鼻孔上。
【id全村一霸】:哈哈哈!出现了!村霸大鹅!
【id战斗力天花板】:安子别怂!拿出你画天安门的气势来!
【id看热闹】:主播:我当时害怕极了。
就在大鹅即将啄到许安屁股的那一刻。
“啪!”
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精准地砸在了大鹅的脑袋上。
大鹅懵了。
它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坐在废品堆里的主人,委屈地“嘎”了一声,扭著大屁股走了。
哑叔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许安咧嘴一笑。
那一笑,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的牙,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许安,又指了指那个大鹅,做了一个“炖了吃”的手势。
许安松了口气,尴尬地从车把上把相机摘下来。
“哑叔”
“那个我是安子。”
“我想”
许安还没说完,哑叔就摆了摆手。
他似乎知道许安要干什么。
这几天,许安在村里画画、拍照的事儿,早就传遍了。
哑叔转身,钻进了那个用塑料布和木板搭起来的小窝棚。
过了半分钟,他出来了。
手里没有拿什么宝贝,也没有换什么新衣服。
依然是那件磨损严重的中山装。
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二胡。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二胡的话。
琴杆是竹子做的,已经盘出了包浆,黑得发亮。
琴筒那特么居然是一个八宝粥的铁罐子?
琴皮也不是蟒皮,看那花纹和质感,更像是蛇皮袋子剪下来的一块?
最离谱的是琴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