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码头,旧仓墙外。
霓虹灯管一闪一灭,把海面照出一层冷艳的红。
一艘小木船从夜深处驶出,默默靠岸,远处货轮鸣笛,吊机像黑色铁臂立在夜里,更远处的高楼一层层压上去,灯火连成片,象有人把金子烧化了,泼进海风里。
“小哥,到了。”
船头的汉子压低声音,先跳上岸,把缆绳套好。船上另外几个人没急着动,都回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少年十八九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扛着半旧蛇皮袋,脸上还带着点山里人的干净。可那双眼睛很稳,站在晃动的船板上,脚下像生了根。
“陈小哥,真不再等等?”有人忍不住开口,“前头就是香江了,路怎么走,规矩怎么认,你一个人都不熟。”
陈青河摇头:“已经到了,再等也一样。”
为首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卷港币,塞到他手里:“拿着,落脚总要花钱。”
陈青河要推,那人却按住了他的手:“别客气。要不是你,我们这一趟根本进不了港。”
这话一出,船上几人都跟着点头。
半个月前,陈青河在深市码头一带替人算命混口饭吃。这伙人原本只当他是个招摇撞骗的小道士,直到陈青河看了为首汉子一眼,说他当晚不宜出海,若执意走东边水路,船上必见血光。
汉子起初不信,偏偏陈青河又点出另一人腿上有旧伤,说那伤不是刀口没长好,而是沾了晦气,再拖下去,轻则跛脚,重则废腿。
这话把几人都说愣了。
腿伤那人当场掀开裤腿,旧伤果然红肿未消。陈青河没摆什么架子,只让人取来盐水、艾草和一根铁钉,替他把淤在筋骨里的邪滞之气逼了出去。当天夜里那人发了一身汗,第二天走路就利索了许多。
再后来,他们照陈青河说的换了时辰、改了线路。原本常走的水道果然出了事,几条船被水警堵在外头,一条撞上暗礁,死了人。唯独他们这一趟,绕了个远路,却一路顺风,连巡查的影子都没碰上。
从那时起,这帮跑船的就把陈青河当成了贵人。
“陈小哥,”那汉子看着岸上灯火,叹了口气,“香江不象深市,更不象你老家。这里楼高,人多,路窄,钱快,命也薄。你有本事,可别轻易露得太满。”
“还有,”旁边瘦猴似的年轻人接话,“每个月初三,我们还会到这里来。要是在这边待不下去,就来找我们,我们送你回去。”
陈青河把钱收好,拱了拱手:“记下了。”
提起蛇皮袋,纵身跳上码头。
鞋底落在青石上,他才有空闲抬头看着这座香江城。
海风是热的,夹着柴油味、潮气和铁锈味。风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躁,像整座城都没睡,正睁着眼等人进来。码头上车来车往,工人推着货车快步穿行,远处霓虹灯牌一片接一片地亮着,英文、繁体字、舞厅招牌、金铺招牌叠在一起,几乎把夜色压成了薄薄一层。
陈青河回头看了一眼,小木船已经解缆。
“保重。”船上有人冲他挥手。
“保重。”陈青河应了一声。
船很快退进黑暗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岸边。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锦囊。
青布锦囊不大,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软。
陈青河低头解开系绳,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折好的纸,一把旧铜钥匙,一只很轻的香囊。
纸上是地址。
“九龙,深水埗,福安里七号。”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
“若见你师叔,听他安排;若不见,便以旧址落脚。”
陈青河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目光慢慢落在“深水埗”三个字上。
师父半年前病逝,临终前只交代了两件事情,其一是守住三玄观传承,尽量发扬光大。
其二则是让陈青河想办法,了结尘缘,顺归大道。
“我辈修道,如不经历红尘炼心,这辈子也没办法得成道果……痴儿且去历练。”
陈青河小时候见过那位师叔几次。
那人性子跳脱,和师父完全不同,会带他下河摸鱼,上树摘枣,也会偷拿供桌上的果子塞进他手里。
后来师叔和师父大吵一架,离开三玄观,一走就是十几年。
两年前,他从香江寄回一封信,说自己在这里闯下了基业,要接师父和自己来享清福。
师父没来,却把他送来了。
陈青河把纸折好,重新放回锦囊,抬头看向远处灯海。
这些往日里在湘省山林中并不常见的画面其实也没有让陈青河有所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