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再次躬身。
杨康靠在案边,沉默良久。
“你们这些儒生,说话做事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晋卿,我总觉得这个天下,还是汉人更多一些。”
“女真人的身份,还有大金国如今这日薄西山的模样,似乎还是作为一个汉人要更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耶律楚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杨康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或者说,至少不全是。
耶律楚材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臣虽是契丹人,但读的确实是儒家书。”
“儒家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是什么?是汉人,也是女真人,也是契丹人,也是这天下所有活着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杨康的眼睛。
“小王爷说天下汉人更多,这是事实。”
“大金国日薄西山,这也是事实。若单从‘成事’的角度来看,做一个汉人,似乎确实比做一个女真人要容易得多。”
“可臣想问小王爷一句,您是要做那个‘顺应时势’的人,还是要做那个‘改变时势’的人?”
杨康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耶律楚材继续说道。
“成大事者,不拘于身份。”
“或者说——成大事者,身份从来不由血统决定,而由他要走的路决定。”
耶律楚材再次躬身。
“所以小王爷问臣是不是做一个汉人更好,臣的回答是,不知道。臣只知道,做一个让百姓能活下去的人,比什么都好。”
“至于您是汉人还是女真人,等您真的改变了这个天下,那时候,您是什么人,由后人去争。”
杨康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晋卿所言甚是!只不过,有些时候,身份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一个人并不能决定自己出生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亦或是女真人,就象我也一样。”
暮色从树屋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杨康那双隐隐泛着金色的重瞳之上。
耶律楚材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一大篇话,或许都不如这一句来得诚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
树屋外,益都府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的山东大地,沉默而潦阔,象一个等待被书写的空白卷轴。
耶律楚材退去之后,杨康独自坐在树屋之中,盯着那杆靠在案旁的梨花枪,久久不语。
。。。。。。
数日后,杨康拿着那杆枪,再次来到红袄军的军营。
一路之上,包括杨安儿在内的各路将领,纷纷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
杨康独坐于大帐之中,身旁只剩杨安儿一人。
杨安儿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开口道。
“小王爷,你这杆枪,是从何处而来的?”
杨康好奇地看着面前的杨安儿,随即起身,拿着那杆枪递到他的面前。
“你认识这杆枪的主人?”
杨安儿接过那杆梨花枪,手指轻轻抚过枪杆上那些细密的磨损痕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舍妹自幼习武,此枪乃她十三岁那年,家父所赠。”
他缓缓说道,“随她多年,走江湖、闯沙场、征战厮杀,俺从不曾见她离身。”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杨康,语气低沉而笃定。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俺更熟悉这杆枪的主人了。小王爷……也认识她?”
杨康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一面之缘罢了。不过,她的枪法确实很高明,我见过的习武之人中,单以招式而论,她可称第一。”
杨安儿闻言,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杨康继续说下去。
“还有她那匹马。”
杨康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通体漆黑如墨,四蹄雪白,高大健壮,奔起来四蹄翻飞,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我见过不少战马,却没有一匹能比得上它的神俊。”
“这样的马,该叫什么?”
杨安儿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
“金乌。金乌踏雪,日行千里。”
“那马儿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跑起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雪原。”
“是我当年在辽东的马市上花重金买下的,那会儿还是一匹小马驹,她一眼就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