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极其粗重的一下。
这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里所有的碎渣、血腥气,连同那团已经到了暴走边缘的情绪一起,统统吸进肺叶的最深处,然后用他那冰冷的意志,活活摁死在那里。
然后,他那布满血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副驾驶座上。
那部在刚才隧道的爆炸和逃亡中,被砸碎了半边钢化屏幕,却奇迹般还没有死机的林晚意的加密备用手机,正静静地躺在沾满血迹的座椅上,屏幕发出幽暗的冷光。
苏晨死死盯着它,看了足足两秒钟。
他伸出了手。
这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哪怕被枪顶着头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是抖的。
不是因为对“扑克牌”的恐惧,也不是因为失血带来的生理虚弱——虽然这两样致命因素他现在都占全了。
是因为他那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很清楚: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他要在电话里说出的话,一旦脱口而出,这条名为“正义警察”的轨道,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前方,只有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修罗道。
他拿起了手机,凭借记忆盲按,拨通了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仅仅响了半声,电话被瞬间接起。
“苏晨!!!”
林晚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直接炸了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近乎精神失控的焦灼。哪怕是通过失真的电波,苏晨都能清淅地听出来,她的嗓子已经是全哑的,象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崩溃和嘶喊。
“你终于……你终于接电话了!我给你发了十七条加密通信!十七条!!你一条都没回!你……你现在到底在哪?你怎么样了?老师救出来了吗?南郊那边爆炸的火柱我在十公里外的接应点都看的一清二楚,我以为你……我差点就自己冲过去了……”
女人的话语像决了堤的汹涌河水,毫无章法、混乱不堪地往外喷涌。中间夹杂着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产生的破音、气音和难以抑制的哽咽。
苏晨靠在被血染红的椅背上,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那双如同深夜枯井般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因为他听出来了:在林晚意语无伦次的背后,还死死压着另一层东西——
那是一个刚刚从红桃系高强度催眠后遗症的噩梦中硬生生爬出来、右臂骨折还打着沉重石膏夹板的女人;独自一个人守在冷风呼啸、空旷死寂的接应点;绝望地望着远处冲天的毁灭火柱,根本不知道那个答应过她“活着出来”的男人到底是死是活。
她是在被那种名叫“未知”的恐惧,一点一点、生生啃噬了几十分钟之后,才留下了这副几乎破碎的残躯与颤斗。
“听我说。”
苏晨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甚至有些不象话。
那是一种违背了人类情感常理的、病态的平静——就象是一座被绝对零度冻结了千万年的冰川死海,但水面之下的一切生命体征,其实都已经彻底停止了呼吸。
电话那头,林晚意的情绪宣泄戛然而止。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见识过无数人性阴暗面的省厅特派刑侦专家,林晚意听过太多太多审讯室里变态杀人狂的诡辩,也听过太多受害者家属面临至亲死亡时那种肝肠寸断的嘶吼。
但苏晨此刻发出的这种声音,她从未听过。一次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警察办案时的“冷静”。
一个努力保持冷静的人,说话的语速会刻意放缓,咬字会为了强调逻辑而偏重。
但苏晨现在的声音,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他仅仅只是在用声带振动发出音节。每一个字从他喉咙里飘出来的时候,都象是经过了一台极其精密的工业冷冻机,被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剥离了所有代表人类情感的温度。
林晚意的心脏,仿佛被人猛地踹了一脚,瞬间往下坠落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维度。
“我没事。”苏晨继续用那种死水般的声音叙述着,“老师也成功救出来了。红桃J被我用极端物理手段审出了内核情报。至于地下基地,已经炸了,是他们高层激活的自毁程序。”
“……那就好。那就好。”林晚意的声音瞬间虚弱了下来,但长期形成的刑侦直觉,却让她的背脊蹿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直觉告诉她,苏晨的话根本没有说完。
而接下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不出所料。
“但是,出了一点意外。”苏晨停顿了一下。
林晚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从听筒对面的背景音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压抑的,被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