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时,那只卡在门缝里的眼睛猛地抽搐了一下,瞳孔瞬间收缩。
张海的手抓紧了门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颤斗,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苏晨知道火候到了。他没给张海关门的机会,迅速卸下背包,像献宝一样,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架波音747-400的精密合金模型,而且是半剖面结构,可以看到内部复杂的液压管路和机械构造。
“张师傅,您别赶我走。我真没办法了,这个起落架的液压连杆,我装了一个星期都装不对,一动就卡死。我是真喜欢这东西,您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苏晨把模型往前递了递,正对着那条门缝。
张海原本想要关门的动作,僵住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那架精致的银色模型上聚焦。那一瞬间,苏晨仿佛看到他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对精密机械的本能渴望。
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生命,也是毁掉他人生的噩梦源头。
沉默。
漫长的沉默后,铁门后的铁链被解开了。
“进来。”张海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让开了身子,“别踩我的图纸。”
苏晨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依然挂着憨笑,侧身挤进了屋子。
屋里的景象简直触目惊心。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到处堆满了空酒瓶、泡面桶和发霉的衣服。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报纸糊死,透不进一丝光。
但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干净得格格不入的工作台。
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照亮了台面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螺丝刀、镊子、卡尺,以及满桌散落的、显然是从废品站淘来重新打磨过的金属零件。
即便身处地狱,这个人的手,依然想要触碰天空。
“随便坐。”张海踢开脚边的一个酒瓶,指了指一张缺了腿靠墙放着的椅子。
苏晨道谢坐下,将那架747模型轻轻放在了那张神圣的工作台上。
“张师傅,就是这儿,这个连杆……”苏晨指着起落架的一个部位,开始“虚心请教”。
张海没有说话,他抓起一瓶剩下的二锅头灌了一口,然后有些粗鲁地从苏晨手里抢过模型。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机身时,那种醉醺醺的颓废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的手很抖,甚至还在微微抽搐。但当他拿起那把镊子,探入模型精密的起落架舱内时,那双手,瞬间变得稳如磐石。
“现在的年轻人,连这点结构都搞不明白……”张海嘟囔着,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那个繁忙而又充满机油味的停机坪。
苏晨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这个不对,液压杆的角度错了……”
“这里的铆钉,要用最小号的,不然会影响气动……”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各种专业的航空知识。他的眼神里,重新焕发出了光彩。那是属于一个顶尖技工的自信和骄傲。
苏晨耐心地听着,不时地附和几句,象一个最虔诚的学生。
气氛,渐渐地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