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官道荒芜,再无市井喧嚣,只剩沿途萧瑟长风,卷着路边枯草,簌簌掠过车轮。
队伍行至中途休整,军士卸甲喂马,四下稍稍落得清净。
卫嵩静立空地,望着君主自始至终紧攥画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沉默良久,他终是抬手入怀,从衣襟深处取出一枚素色朴素的锦囊。
卫嵩持囊上前,至楚烆身前,深深躬身一礼,神色带着几分迟来的愧色。
“君上,属下有一物,迟至今时,方才敢呈交。”
楚烆闻声,缓缓抬眸,眼底早已褪去帝王锋芒,只剩一片沉寂寒凉。
“何物?”
“是褚大人临别所托。”卫嵩垂首据实禀报:“早在和约落印那日,褚大人便私下遣人传信,将这枚锦囊交于属下。他特意再三叮嘱,需等我瀚朔使团彻底离开大曜京畿,方能呈给君上。”
楚烆浑身骤然一僵,他的指尖微颤,抬手接过那枚素色锦囊。
布面干净无饰,一如褚墨卿其人,坦荡纯粹,不染半分权谋阴翳。
纸上无半句私语,不提过往亏欠,不谈父子亲缘,通篇皆是冷静通透、一针见血的朝堂研判与安邦之策。
褚墨卿早已看透瀚朔朝局积弊,笃定预判——楚烆归国之后,宗室老臣积怨已久,兵权派系暗流涌动,一场颠覆朝堂的内乱必不可免。
笺中条理清晰,尽数写明瀚朔宗室掣肘的要害、派系勾结的破绽、维稳平乱的稳妥方略,步步精准,字字切中核心,皆是能助他稳固朝局、平息内乱的治本之法。
文末,一行落笔坦荡,磊落无私,彻底道尽所有初衷:
“瀚朔内乱将起,朝局动荡必殃边境。两国和约新定,百年和平来之不易。此举不为血脉私情,只为天下黎民,为南北无戈。
君上若遇绝境内乱,可持隐秘信物传信大曜镇国将军沈暮。边关盟约既定,必要之时,他会依约稳边止乱,不令战火复燃。
但愿君上在位一日,便守一日和约,护一日安宁,不负两国苍生。”
楚烆捏着那张薄纸,指节微微泛白,心口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愧赧。
他半生为权、为位、为偏执血脉,搅得朝野动荡、人心离散。
而他弃之不顾的亲子,却心怀南北山河、眼底万民安宁。
卫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君主失神落寞的模样,轻声慨叹:“褚大人胸襟格局,远超世人。只是这般心性才干,终究与瀚朔再无缘分,实在可惜。”
风过荒驿,卷起满地枯草碎尘,天地空旷寂寥。
楚烆久久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笺上清隽字迹,那一笔一画坦荡端正,无恨无嗔,只剩山河大义。
他低低扯出一抹极苦的笑,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死寂。
“不可惜。”他的声音很轻,哑得近乎散在风里。
“是本君不配。”
配不上他的通透仁心,配不上他的坦荡格局,更配不上这一场血脉天赐的缘分。
褚墨卿若真归了瀚朔,困在这诡谲朝堂、冰冷王室,困在他一生权欲纷争里,反倒会被俗世权谋染了风骨,磨了大义。
是他的偏执、凉薄、步步算计,亲手逼得他斩断亲缘、立地两清。
也是他的荒唐,成全了褚墨卿如今的安稳顺遂、岁岁圆满。
楚烆缓缓将素笺折好,放回那只素色锦囊,又小心翼翼拢住怀中的旧画。
一纸安邦策,了却家国事;
一卷故人画,了结半生缘。
楚烆抬头望向遥远北方,那是瀚朔万里河山的方向,前路辽阔,却再无半分暖意。
“启程吧。”楚烆的声音恢复平静,再无起伏。
从此他归他的盛世安稳,我守我的万里江山。
南北各安,山河两分。
余生漫漫,霸业长存,唯我孤身。
瀚朔使团离京三日之后,大曜景帝一道诏书传遍天下,举国哗然。
诏书中坦然昭告万民:此前传准驸马褚墨卿不幸身陨、灵堂祭悼之事,全系朝堂之局。为化解两国积年兵戈、促成疆域归复、缔结太平盟约,朝廷方才刻意布下死局假象,准驸马以身入局,诈死谋和。
今烽烟尽散,南北停战,失地尽归,天下太平。褚墨卿安然无恙,康健在世。
旧日婚约依旧作数,唯礼制尊卑顺势更正:昔日拟褚墨卿入府为驸马,今尽数废止。改公主降尊下嫁,以全夫妇伦常。褚墨卿仍为当朝驸马,但自此解除仕路禁令,可正常身居朝堂、履职任事。
一场瞒住天下的生死棋局落子收官,往日的隐忍、委屈、险境皆成过往。
褚墨卿不必再困于驸马的身份,不必再被束住手脚、埋没才干。身为驸马,他既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