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的要走?”
“为天下,总有人要牺牲。”
她拿起方写的文章,墨痕蔓延,好似残刀一把,将她的豪言狂语尽数斩碎。
季文竹满心怒火,见她还有心思看文章,气的一把夺过,凑到她面前:“可凭什么是你!邗朝那么多人!难道你一个人嫁了,整个国家他们是在欺负你,你就这么认了?!”
“小竹,你不懂……”
“我是不懂!那个男人!品貌无一可称颂!他不护着你,反而责怪你!就这么把你扔出去了!死一万次也不够!”
季文竹眉眼凌厉,可她油盐不进,好像一切与她无干。
他忍了。
只是一阵子。
他飘在半空,从白天看到晚上,又看到日出。
万家灯火明明灭灭,他们都不懂,也不在乎有一个女子正要为了他们而牺牲。
他回去了,等在那个男人的必经之路,一掌下去,却偏偏没用多少力气。
看着他倒在地上挣扎,虫豸一样在地上蠕动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但也只堪堪爬出去一尺,呼救,张嘴,血就从胸膛里往外涌。
她之后,有一生苦楚。
他凭什么活着。
她走了。
但她不想带上他。
他拉住她的手臂,哽咽着:“姐姐……为什么不带我?难道,你也觉得是我带来了这样的厄运吗?”
她一身华服,嫁衣如火。
笑一笑,是怜悯天下的佛心。
“当然不是,你都是为了我,但是……我是人,再苦不过几十载。你还有千百年岁月,自当守住心神,不再杀生——往后,你会看见人间众多悲欢离合。”
她摸了摸他的头:“聚散离合,乃是常事,要与人为善啊……”
“姐姐……”
他慢慢松开她。
她上了轿子。
他跟在她身后。
山川河流到大漠孤烟,中原官话慢慢听不懂,成了西域之言。
她换上了异族服饰,教他们针织纺线,教他们改良作物。
那个王有许多姬妾,她们都是公主,她也并不特别。
他望着她,风霜雨雪都落在她的发上,人间悲欢都无法触动她。
她走了。
可大邗又送来了新的公主。
他明白了,原来众生的苦难无穷无尽。
大邗渐渐强盛,又渐渐风雨飘摇。他走在世间,是个一直在寻亲的游子。
王朝覆灭,他没有帮忙,没有出手。
他只是默默看着各地英雄群起,王朝迟暮,就像她一样,慢慢的消失了。
行一程,才知天地之大,即便认识她的灵魂,却还是花了两百余年,才找到了她的转世。
他长大了些……其实是修为改变了外貌罢了。
她是王府的小郡主,他是她的家教先生。
那日上学,她毕恭毕敬:“先生,我翻了许多古籍,也不曾找到这一篇劫赋,还请先生赐教。”
季文竹看着她,将那篇赋背了出来。
“人之所至,一笔何辜?”
她重复了一遍,神情喜悦:“这句最好,这借古讽今,以小见大,借物喻理……这样的好文章,为何不曾听说?”
“因为它的作者,被淹没在了历史的风沙里。”
得利者不以为意。
苛责者斥责她二嫁,委身异族。
世间皆庸人。
他们不知道她的厉害,她的诗书策论,不知道她的天下太平之梦,只知道……她是个女子。
人类卑劣,将美作恶。
人类至善,孑孓独行。
她明事理,通诗书。他便将自己的本体送给她。
这一世,他见了她许多笑容,弹琴会笑,放风筝会笑,穿着新衣裳也会笑。
他也便觉得人间美好了。
路遇一男子,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驻足停留。
“小哥,问打听一个人,她长这个样子,你可曾见过?”
程婳微微睁大眼睛。
在这回忆之中……戚耀竟然也在!
而且这个时间,其实戚耀的本体已经被烧毁了才是,可是,他脸上分明没有半分伤痕。
而且,他神情正常,也不像现在一样呆滞。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文竹看了一眼戚耀手里的画像,经过了漫长的回忆,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曾见过。”
戚耀笑了笑,行礼道谢,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