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屹拎起挑好的葡萄,递给已经站回收银台的老板娘,他问:“多少钱?”
“三十六,不过你不用给钱,就当阿姨谢你帮我收钱了啊,”老板娘眉眼弯弯地接过,整个人温善得很,“阿姨请你。”
班屹扫码付钱,“不用了。”
“为什么?”
“早已经请过了。”
留老板娘在原地怀疑,班屹拎着青提,走到了店门口,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树荫底下的江衔远。
江衔远目光落在班屹身上,宜町人口音很重,除非专门学过,不然大学普通话考试都没几个人能达到标准,再加上福建本身就百里不同音,十里不同调。所以他也不清楚班屹一个外地人到底听懂了多少?
听到别人议论自己,又会是什么心情?
难堪?
生气?
颓丧?
怎么想怎么跟班屹不搭噶。从认识这人起,江衔远几乎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负面情绪,他永远耀眼,完全印证了什么叫作人如其名,将屹立不倒刻进了骨子里。
所以班屹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这些闲言碎语?
左肩又被人落下力度。
江衔远条件反射,人往右转却捞了空。
“班屹?”
“我在。”班屹扶着江衔远的肩膀,以他为圆心,弯腰绕到他面前,“帅哥,让你抓到一次规律,我还能让你抓第二次?人还是不能太刻板……”
……印象
班屹话还没说完,从小就被人夸教养好的江衔远出声打断,“你……”
江衔远没继续问下去。
班屹替他说了下去,说得干净利落,跟以往山路十八弯的说话风格截然不同,这次不带任何拖泥带水,“我无所谓,习惯了。”
“毕竟他们讲的又不是假的,那是事实。人又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爹不疼娘不爱,赌博的爸,被逼无奈的妈,破碎的我。”班屹抬起头,眼里埋着令人难以看清的情绪,他扯起嘴角笑道:“怎么样?够不够可怜?”
“………………”
“我乱编的,你不会真信了吧?”
“………………”
刻板印象。
四个字,江衔远切身体会到。
江衔远看着班屹,他穿着白衬衫,在树荫底下莫名有些蓝色调,细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
江衔远问:“真的习惯吗?”
“能,怎么不能。”班屹说:“习惯而已,常常接触某种情况而逐渐适应,你看我现在会因为这些事感到不适应吗?”
江衔远没说话,他重新将眼前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才轻声问道:“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是假的?”
班屹的瞳孔陡然扩大了。
江衔远靠近他一步,“班屹……”
“别说了,别问了。”班屹目光涣散地向后连退好几步,“江衔远,我们就普通同学,今天让你撞到纯属于我倒霉,再问就越界了。”
班屹连着退,退出了树荫底,雷声轰鸣,周围人声嘈杂,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这话说的太绝,已经没留下任何回头路。
班屹第一个念头是:也好。
也好。
只把关系框在“同学”这个不生不熟的范围里,就不会横生枝节,那些事就不会让江衔远知道,不会影响到他。
班屹手剧烈地颤抖,他表面仍是端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伸出手本想拍下对方的肩膀,却被自己的话堵得无从下手。
如鲠在喉。
最后只说:“走了。”
他背着光独自走向长街尽头,身影融进阴影里,105号院门敞开,吞没了最后一缕余晖,过往云烟、辉煌也随着暮色转瞬即逝。
乌云快速地吞噬太阳,密布在广袤无垠的天空,雷声的轰鸣最终都随着流水流进了无边无际的大海。
四方街105号临海,院内却是一副江南小桥流水的装扮,粉墙黛瓦、红梅柳林、高山流水,甚至连走廊上挂的牌匾也是——遇知音。
人民教师的工资已经高到这个地步了?
班屹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知音”两个字上,也就在他分神的这刹那间!
——“抓住她!”“别让人跑了!”“滚!”
愤怒的呐喊,焦急的吵闹声,匆忙的脚步声。
班屹头还没低下来,视线范围外,有人横冲直撞,不由分说地撞向了他的肩膀。
完全没有设防,班屹被她一下撞到地板上,对方也好到哪里去,摔在班屹不远处。白色的裙摆被地上溅起的泥水弄得脏乱不堪。
“磕到了吗?”班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朝女生走过去,问:“要不要紧,需要去医院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