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掰着蒜，忽然叹了口气，把那半瓣蒜往桌上一拍，抬眼看他。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耗了。”
“你不是要去见你的春暖花开吗？”
黑土大叔愣了一下，手里的大葱差点没拿住。
“现在几点了？”
宋老师瞥了一眼墙上那块停了的石英钟，懒得说，直接指了指窗外日头的位置。
“再不走，黄花菜都凉了。”
黑土大叔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手指头不安地搓着那根葱皮，整个人像被钉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宋老师抬起眼皮看他，难得没有继续怼。
“咋了？”
黑土大叔沉默了好一阵，低声咕哝道：“我估计……我那也是骗人的。”
“什么？”
“网恋，富婆，大葱暗号……全都是骗人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从你那个老同学翻车那会儿，我就琢磨……人家凭啥看上我呀？图我腿瘸，图我腰弯，图我一张嘴就是一股子红花油味儿？图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是一袋从王大爷地里顺回来的土豆？”
宋老师难得没吭声，就那么听着。
黑土大叔把那根大葱搁在桌上，像是在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不去喽。”
“你可想好了，人家约的可是今天。”
“她想约哪天就哪天，我今天不去。”
宋老师看着他，又问：“那你跟人家说了吗？”
“没。”
“那你这不是放人家鸽子吗？”
黑土大叔把头一拧，理直气壮地回道：“她都骗我钱了，我放她一回鸽子，我俩扯平了！”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不是风刮的，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两个人影从外面冲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小赵，苏阳。
一身灰扑扑的羽绒服，裤腿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两坨乌青，一看就是连夜坐绿皮火车赶回来的。
后面的小陈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黑土大叔一看见他们，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
“你……你们咋回来了？！”
小赵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炕前，上上下下把他爹打量了一遍，一脸紧张：“爸，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啥事？”黑土大叔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那条瘸腿往被子底下塞。
小陈也冲到宋老师跟前，一眼就看见她手里那瓣蒜，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掰得乱七八糟的蒜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是不是被骗了？”
宋老师把蒜往身后一藏，强撑着笑道：“骗啥骗？谁能骗我？”
小赵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差点怼到黑土大叔脸上。
“爸，你看清楚了！春暖花开专门骗农村独居老人的诈骗团伙！头像全是网图！朋友圈豪宅豪车全是盗的！人家一窝骗子，分工比你们村委会都明确！有聊天的、有视频的、有转账的，还有个专门负责编土味情话的！”
黑土大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小赵把手机往炕上一拍，声音一下子就泄了气。
“爸，你知不知道……我跟小陈根本不在北京？”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
宋老师手里的蒜不掰了。
黑土大叔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儿子。
小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
“我没有什么大厂的工作，我就是个在县城送快递的。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到家。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六千五。我跟你说我在北京坐办公室、年薪三十万，全是骗你的。我怕你觉得我没出息，怕你觉得供我读了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我怕你抬不起头。”
小陈的眼眶早就红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我也不是在北京的白领。我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五。”
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宋老师。
“我怕你心疼。”
炕上，黑土大叔和宋老师谁也不说话。
小赵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陈攥着自己的衣角。
安静了好一会儿。
黑土大叔从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