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两小时。
苏阳站在一座低矮岩丘的顶部。向西望去,那颗苍白的太阳正贴近赭红色的地平线。
火星的日落,是蓝色的。
当太阳光穿过悬浮着细小尘埃的大气层,光线被散射,一轮冰冷的、幽蓝的光晕在天边弥散开来。
这个画面,CG做不出来。
不是技术问题,是想象力的问题。人类对日落的全部经验都来自地球,没人会把太阳落山做成蓝色,那太反常识了。
苏阳看着那片正在变蓝的天空,拿起了对讲机。
“最后一场。吴晶,到位。”
岩丘下方,吴晶穿着外骨骼,站在一片开阔地上。他脸上全是沙尘与汗水凝结成的泥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到位。”
“张爷,A机对准他,全身长镜头,别动。”
“收到。”
苏阳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在火星稀薄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这场戏,只拍一条。”
张爷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吴晶。”
苏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面前是火星的落日,蓝色的。你现在就是刘启,地球在你身后两亿公里,家在往另一个方向走。你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你只知道,你得活下去。”
“走向太阳。走到你觉得该停的地方,然后,说那句话。”
吴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句话他背了三个月,在戈壁滩上练了无数遍。
但在摄影棚里说“我要回家”,是台词。
在火星上说“我要回家”,是本能。
“开机。”
“Action。”
吴晶迈出第一步。
外骨骼的金属靴踏入火星的沙地,扬起一小蓬红尘。尘雾在低重力下缓缓升起,被蓝色的夕阳光穿透,变成了一种介于紫与金之间的奇异色彩。
他一步步走向那颗蓝色的太阳。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外骨骼关节发出的细微机械声,在死寂的火星上清晰可闻。
大约三十步后。
他停了下来。
太阳正好触到地平线的边缘,像一枚冰蓝色的硬币,被塞进了大地的缝隙。
吴晶就这么站着,看着它。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他说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收音器将那两个字完完整整地录了下来。
“回家。”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就像一个在外面干了一天活的工人,推开家门时,对屋里人的一声招呼。
平静,疲惫,却笃定。
在他话音落下的三秒内,蓝色的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天空从赭红变为深紫,再从深紫沉入墨黑。
几颗陌生的星星亮了起来。
“咔。”
苏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人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火星上唯一的声音,是风。那种极其微弱的、像叹息一样的风。
张爷放下了摄影机,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抱着机器,仿佛那是世上唯一的珍宝。
苏阳看了一眼手表。
还剩一小时十七分。
“收工。所有人,回门口。”
他走到吴晶身边,吴晶还站在原地,看着太阳消失的方向。
“吴晶。”
“嗯。”
“走了,回家。”
吴晶转过头,他的眼眶通红。
“苏导。”
“嗯。”
“谢谢你把我带到这儿。”
苏阳抬手,拍了拍他外骨骼的肩甲,金属碰到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
一行人在火星的夜幕下,走向那扇孤零零立在荒原上的传送门。
门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扇开在虚空中的窗。窗户那边是戈壁滩的白昼——刺眼的阳光,黄色的沙,蔚蓝的天。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
苏-阳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火星的星空铺展在他面前,没有光污染,没有大气层的模糊,每一颗星都像一枚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在这颗星球上,他拍了七十二小时的戏。
从今天起,这颗死寂的星球,有了属于它的第一个故事。
苏阳转身,踏入门框。
脚落地的瞬间,重力骤增,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