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二手丰田在漆黑的国道上狂奔。排气管一路咳着黑烟。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呼呼漏风的车窗动静,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牛耿、小东北、大刘和老马,四个被生活扒了一层皮的糙汉子,呆呆地盯着驾驶座上那个略显瘦削的背影。
谁也想不到,一个端着铁饭碗的体制内科员,会为了他们几个素昧平生的泥腿子,在电话里硬怼顶头上司。
牛耿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干。
“苏老弟……你这犯不上啊。”
苏阳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降下一点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劣质烟味。
“他大爷的,他大爷的!他大爷的!他大爷的!”苏阳骂了一句。
“天天在单位装孙子,看领导脸色,还得逼着自己干缺德事。那破地方,老子早待够了!”
这话说得轻巧。
牛耿几人心里却有数。农村孩子考个编制比登天还难,说扔就扔,哪有那么容易。
李曼坐在副驾驶,没出声。
她偏过头,看着苏阳被路灯光影不断切割的侧脸。
之前,她觉得天下男人都跟那个陈昊一路货色,为了往上爬可以卖掉一切。
偏偏旁边这个一身油漆味、满嘴跑火车的男人,硬是让她瞧见了一股坦荡的人味儿。
车子一路向北。
黑夜到白天,又到黑夜。
地平线尽头,一片庞大的城市光晕逐渐显现。
京城到了。
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幕下连成一片,立交桥上的车灯汇聚成流。
对于这些一直在偏远工地搬砖的人来说,这地方大得让人心里发慌。
砰!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毫无征兆地在车顶上方炸开。
紧接着,砰!砰!砰!
连串的巨响接踵而至。
大银幕上的画面被瞬间照亮。
五彩斑斓的光球在半空炸裂,红的、绿的、金的碎屑洋洋洒洒砸向半空,把黑夜映得透亮。
巨大的光影在车窗玻璃上飞速闪过,照亮了车内五张沾满灰尘、错愕不定的脸。
“放炮了?”小东北猛地坐直身子,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乖乖,城里的炮仗真大,真亮堂!”
大刘和老马也凑了过去。
大城市的繁华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砸在他们眼前。
苏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破丰田停在了进城的辅路边。
“咋停车了?”牛耿纳闷。
李曼转过头,看着窗外漫天绚烂的火光,声音发哑。
“今天是除夕。”
五个字,轻飘飘的。
落进车厢里,却砸出了千斤的重量。
小东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刘趴在车窗上的手滑了下来,老马掐灭了刚点上的半根烟。
除夕。
过年了。
村里的杀猪菜早该炖上了,家里的婆娘和娃正眼巴巴盼着他们兜里的钱买新衣裳。
可他们现在,在距离老家几百公里外的马路牙子上,吹着冷风,看着大城市的烟花。
一分钱没拿到。
晚了。
什么都晚了。
所有的老板在这天全都回了老家,办公室早就关门,除了值班的,根本别想找到半个活人。
“晚了……”牛耿的身体委顿下去。
他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路上被保安赶、被警察查、被别人骂穷酸,一滴眼泪没掉。
现在看着这满天的喜气,彻底崩了。
“俺对不住村里的老少爷们……三十万啊,俺们拿啥回家过年……”
小东北也哭了,大刘抹着眼角。
悲凉的情绪在狭小的车厢里满溢。
苏阳转过身。
他看着这四个绝望的男人,咬紧了后槽牙。
“哭啥!”苏阳吼了一嗓子,压过了外面的炮仗声。
四个人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天还没塌!”苏阳指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京城。“不把这三十万要回来,我苏阳两个字倒着写!”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的轰鸣。
李曼定定地看着苏阳。
那一刻,这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轴劲。
电影画面缓缓拉远。
破旧的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