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遍插茱萸死三人(肆)
谢思思的精彩表情,他的面前,只有两张愤怒到已然发僵的脸。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面前两人的反应太过无趣,周牧兀自又笑了笑,揭晓答案:“禅让书,自然是陛下惊觉,开国以来,弑君篡位之事,代有发生。此非天命不佑,实乃国本不正,逆天悖礼,自招其殃……遂决意还位于正统。”尾音止不住上扬。

    “周牧!”

    秦王隐忍许久的眼中终于再一次喷出火来:“你可知,谋权者,诛九族?”

    桌案另一侧的周牧却是耸耸肩,无所谓地淡然一笑:“臣连国都没了,哪还有什么九族……”

    忽地,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端起面前酒杯:“是周某寡恩,负了二位。这辈子,作为兄弟再干一杯,下辈子,我便不来碍你们的眼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像是酒桌上的寒暄,仰头饮酒时的动作,却带着那么几分壮阔豪情。

    谢思思忍不住伸出半个脑袋,想要多窥一眼,枭雄末路的最后一杯。

    可视线绕过高柱,落在周牧脸上时,谢思思浑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袖袍遮挡下,高举耳杯的周牧,竟也淡淡扫了谢思思一眼!

    为什么看我?

    从见面到现在,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谢思思剧烈思考,却见周牧收回目光,将视线转到了秦王面前的耳杯上。

    秦王的手,抚在耳杯侧沿上,既没拿开,也没端起。

    “也是,事已至此,我也没脸再与你们讨酒喝……”周牧低笑一声,眸光重新又垂到了袖边的暗红上。

    “朕只有一问。”

    秦王打断了周牧的自说自话,声音不大,藏着山雨欲来的震怒:“你当初救下我与嬴或,可是真……”

    “是设局相欺。”周牧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抢声答话。顺带还看向赵或,附赠一句:来与两位交好,也是安排好的——放长线、钓大鱼。”

    “但被赵国小吏抢食那次是真的,还有门客调戏赵姬那次也是真的,还有我们凑钱去下馆子那次也……”他越说越小声,末了只剩几缕气音,低哑似哽咽。

    他终于彻底收了笑。低下头,看着桌面,像是鼓起极大勇气一般,轻轻吐了句:“抱歉。”

    秦王抚杯的指节早已紧绷成青白色,又缓缓松开。

    “还有吕相资助我游秦那次。”他接话,已是不动声色的唤了自称。

    “嗯。”周牧沉沉应了一声,头却是再抬不起来半分。只握住耳杯的手愈发用力,被酒水和血渍浸湿的衣袖,摩擦在耳杯上,挤出一串愁肠百结的嘶哑哀鸣。

    “若有来生,愿我非君,你非臣。”秦王叹了口气,端起了酒杯。

    电光火石间,赵或忽地站起身子。

    只见他半个身子越过桌案,竟是伸手夺过了秦王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也不等二人再有反应,又一言不发地喝了自己面前的那杯。

    几步开外的谢思思第一时间想冲上去阻止,她几乎已经跨出半步,可转念一想,某种意义上,赵或也算是“不死之身”,这般作为,怕是存心要验周牧的底牌。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赵或,一时没看出异样,只能暂且将心放回肚子里。

    另一头的周牧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笑得很是难看:“或……我就知你定会懂我。”

    他低声细语,像是在和赵或解释,又像是在自语叹息:“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饮这一杯。”

    袍泽之谊,刎颈之交,终不及君臣之义。

    谢思思心下感叹。不禁又想起后院廊下,黑夫百感交集的那句唱词:“哀哀宗周,生我养我……”

    黑夫……

    谢思思心头忽而警铃大作,她终于明白,从方才起,心里一直萦绕的那股莫名的不对劲儿,究竟是什么了!

    ——就是那黑夫!

    黑夫明知谢思思是拿着令牌的复辟党成员,为何会在见到谢思思随蒙骜等人同行时,毫无反应?

    这群人,应是早就做好了带秦王入院的万全准备!

    他们在等什么?

    正此时,西厢房门后传来一阵嗤嗤燃动的声响。

    “快跑!”

    谢思思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地冲向不远处的赵或。

    赵或几乎是第一瞬间,越过矮案,挡在了秦王面前。

    谢思思发疯似的将他往远处推。

    热浪传来。

    谢思思感觉赵或飞身扑了过来。

    她似乎飞了起来,又似乎撞到了身后的秦王。

    她转头看了眼周牧。

    他依然不动如山,笑得畅快且难看。

    “为什么秦朝会有炸药?!”黑暗中,谢思思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