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背面
    屋外阳光炽热,蝉鸣声波浪般起伏。桌上冰镇的西瓜渗出红色的汁水,电视里正在播放着2019年高考志愿第一批录取工作圆满结束的新闻。林旭被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胡乱摸索着手机然后贴在耳边。

    “吉林省录取结果能查了!快看你录到哪儿了!”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女声,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张颖。

    林旭瞬间清醒,猛地坐起,几乎是扑到电脑桌前。手指敲击键盘输入考号时,他顺口问:“你呢?录哪儿了?”

    “首都大学,汉语言文学。跟高三想的一样。”张颖刻意压着声线,但那份喜悦还是从字缝里溢出来,“真录上了,反而有点……不真实。”

    光标停在密码框的最后一位,林旭深吸一口气。

    “你分数超首都医科大学最低分数线那么多,肯定稳了!不用慌!”张颖催促着,“都在北京,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不知道能不能录取到临床专业,好紧张,首都医科大学临床专业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

    “不管了”,鼠标点击“查询”,屏幕刷新。几行黑字跳出来,林旭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首都理工大学,车辆工程专业”。

    “……怎么回事?”他喉咙发紧,对着手机那头说,“我明明过了医科大最低线!怎么录到下一个志愿了?”

    “啊?不可能!快核对信息,是不是输错了?”张颖的声音也绷紧了。

    林旭颤抖着手重新输入,结果依旧冰冷地钉在屏幕上。“不行!我得去学校问问,看看是什么原因,我觉得系统肯定出问题了!”他语无伦次,起身就要往外冲。

    刚拉开房门,就撞上了进来收衣服的母亲。林母被他慌张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小旭?那么着急干嘛?出什么事了?”

    林旭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说:“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我过了医科大的最低分数线,体检也没问题,可没录上!跳到后面志愿了!我得去学校……”

    林母没答话,目光投向身后沙发上的林父。林旭正弯腰穿鞋,父亲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叹息:“……不用去了。志愿,是我改的。”

    空气凝固了。林旭僵在玄关,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句子。看到林旭呆在原地,林母赶忙把他拉到餐桌旁坐下,将那盘沁着水珠的西瓜往他面前推了推。

    突然沉寂了几秒,屋里面静的只能听见外面的蝉鸣。

    “为什么?!”林旭猛地抬头,声音撕裂了屋内的沉寂,“我不要学车!我要学医!”

    林母避开他通红的眼睛,手指无措地绞着围裙边:“你表哥……学医都八年了还没个头绪……咱家这条件,耗不起啊……工科多好,出来就能找份安稳工作,男孩子……”

    “改志愿是犯法的!”林旭霍然站起,一脚踹翻身边的凳子,玻璃杯应声碎裂在地,“那是我的未来!我要报警——”

    “啪!”

    一声脆响,空气死寂。

    林父的巴掌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林母惊呼着扑过去想摸儿子的脸,却被林旭狠狠甩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左颊火辣辣地灼痛,转身冲进卧室,“砰”地摔上门反锁。泪水不由自主流出来,泪水砸在地板上的瞬间,手机屏幕幽幽亮起。

    张颖的□□消息弹出来:“怎么样?要我陪你去吗?”

    林旭只看了一眼,屏幕便暗了下去。他倒在床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电脑屏幕上“车辆工程”四个字在模糊的泪光里扭曲、变形。他想起高考前最后那个晚自习,教室里闷热安静,只有投影仪播放着首都医科大学的宣传片——那白衣的身影,那手术室的无影灯,曾给疲惫到极点的他注入了最后一管强心剂。现在,一切都崩塌了,碎得连声音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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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千公里外,首都理工大学的车辆管理学院的办公室里因为录取结果的原因喧嚣嘈杂。王舟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最近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办公室窗外的蝉鸣隔着三十年的光阴,与记忆深处故乡盛夏的鸣响重叠——那年,父亲当着他的面,将填报好的河东大学志愿表撕得粉碎,要求必须填报首都的大学。“你一个男生,留在家里面照顾爸妈算什么?一点也没有理想抱负。”父亲的反问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首都”两个字,从此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人生。想到这里,王舟不由觉得脑袋发紧。随即打开手机朋友圈分散一下心神,朋友圈里,高中同学林越刚晒出一张儿子的满月照。婴儿娇嫩的襁褓上,一个精致的“林”字刺绣,像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眼底,这是他埋藏在心里的一个秘密。他默默删掉对话框里打出的长长一串祝福语,只留下干巴巴的两个字:“恭喜。”

    “王老师,尝尝柚子?刚到的,甜着呢。”邻座的女教师热情地递来半瓣剥好的柚子。

    王舟关掉手机,然后道谢接过,咬下一口,舌尖立刻被果肉上残留的白色絮络涩得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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