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怎么答都是刀子。
沈知微盯着他,眼神很稳,没有哭闹,也没有委屈。她像个冷静的鉴定师,把自己反复咂摸过的细节,一件件拿出来,对上号。
“我早就觉得不对。”她声音很轻,“一个人再会说话,也不可能每次都正好踩在我的点上。那种熟悉感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巧合。”
“像训练出来的。”
江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点自嘲。
“被你这么一说,我像个流水线产品。”
“你不是。”沈知微看着他,“你比流水线危险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他。
“流水线只会复制。你不同,你会观察,会学习,会找到每个人的缺口,换一副样子钻进去。”
这话太准了。
准到江述都不知道该不该笑。
“听起来不像夸我。”
“本来也不是。”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江述,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没说话。
沈知微替他答了。
“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她一步步走回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最高明的地方也在这里。你从来不全骗我。你给过我真的关心,真的耐心,所以……我才会陷进去。你不是用假货骗我,你是把真的东西掺进去,让我舍不得去怀疑。”
江述抬头看她,胸口一闷。
这女人看得太透了。
透到他任何辩解都显得廉价。
“所以呢?”他嗓子有些发干,“今晚叫我过来,是给我判死刑?”
沈知微垂眼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如果真的只会骗人,我根本不会让你坐在这里。”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我只是想知道,骗了那么多人之后,你有没有哪怕一次,不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收拾烂摊子……”
“……只是单纯地,想靠近一个人。”
话音落下,空气都变了。
这不是审判。
这是把刀尖,抵在了他最软的地方。
江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有。”
沈知微没动,连呼吸都停了。
“谁?”
江述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认命的疲惫。
“你都问到这一步了,”他抬眼,“还要我点名吗?”
沈知微的眼神,终于晃了一下。
很轻,但江述看见了。
她站得那么近,针织衫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柔和,她身上干净的、浅淡的香气飘下来,把刚才那些冰冷的对峙都染上了温度。
但她没退。
她只是继续问,声音更轻了。
“那你对我,到底哪句是真的?”
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
江述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发来的每一句试探,她在咖啡店看他的眼神,她在车里递出名片时说的话,还有今晚,她听完一堆脏事后,仍然先问他,有几分真。
他第一次,没有去找那个最圆滑的答案。
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最开始,很多话是工作。”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后来不是了。”
六个字。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也没红。可就是这份安静,让江述知道,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残忍。
她等到答案了。
不是全部的真相。
却是她最想要的那个。
过了很久,她才吐出一口气,像是松开了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江述。”
“嗯。”
“你终于肯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脏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竟然不重,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疲惫。
江述抬眼。
“后悔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伸手。
指尖落在他领口,慢条斯理地,把那一点褶皱抚平。
动作很轻。
像是一种照顾。
但那指尖的温度和距离,却让人的呼吸莫名收紧。
“没有。”她轻声说,“我只是……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生气了。”
江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