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过来,如果我现在下去——不管是因为身体撑不住还是被人逼下去——美国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
你们想一下加纳那个位置的人接手之后会怎么做?
他会被他背后那帮得克萨斯石油商和华尔街银行家牵着走,他们会要求全面开战,要求把美共的地盘犁一遍,要求把全美所有的工业州都打回起点。
然后呢?然后德国人和苏联人就不会再只是送枪送人了。
他们会送军队过来。
到那时候就是新一场世界大战开始的序幕了。
而到那个时候的美国,在没有工业州加持的情况下,你们觉得能撑多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着发出声音。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把罗斯福右半边脸照成暖橘色,另半边留在阴翳里。
他坐在轮椅上,身后是窗户外灰白色的华盛顿冬日天空。
"所以我现在只能做一件事——两头堵。"
他把手掌摊开,左手朝左边偏了一下,右手朝右边偏了一下,
"对底特律那边,封锁要继续,压力要持续,不能让他们觉得联邦政府手里没牌了。
对德国这边,和平信号要继续放,对话渠道要保持畅通,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谈的空间。"
说完,罗斯福收回双手搁在膝头。
"这就是我现在的路。
左边堵一下,右边堵一下。
左边不能让美共觉得我们软了,右边不能让德国人觉得我们疯了。
两边都是火,我夹在中间,唯一的本事是尽量不让两边的火烧到一起来。"
霍普金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一直在罗斯福脸上没有移开。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话:
"总统先生,这太辛苦了。"
罗斯福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弧度,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点。
"辛苦本来就是这活儿的标配。
问题是,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伸手把茶几上的电报稿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赫尔关于韦格纳个人印象的那段描述,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电报放回去。
"韦格纳说美国人自己的问题要靠美国人自己解决。
这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韦格纳说得其实没错。
底特律那边的人跟我们一样是美国人。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解决问题,在于谁先迈出那一步。
我迈不动,至少现在迈不动。
对面也迈不动。
两边都迈不动,那就只能让这个世界先这么转着——等到有一天有人愿意先抬脚了再说。"
他把轮椅转了一个小角度,面对着在座的几个人。
"给赫尔回电。
内容就两条:
第一,感谢德国方面在会谈中的坦率态度。
第二,关于日方问题,我方暂不承诺撤军,但愿意就''驻军行为规范''进行进一步的技术性磋商。
措辞要客气,但立场要清楚。"
"明白。"
霍普金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还有一条,给我个人的。"
罗斯福说,
"给赫尔带句话——转告韦格纳,他那篇写日本的文章我看了。
我不是同意每一条,但我承认他写出了日本这个国家的一些本质。
这话就带这么一句,不加评注。"
霍普金斯点了一下头。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告辞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剩下罗斯福一个人。
他转过轮椅面对着窗户,望着窗外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稀疏的行人和车辆。
华盛顿最近的天气开始有了一点回暖的迹象,道旁树干的基部渗出了淡淡的青色水痕。
罗斯福把那份电报稿又拿起来看了最后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是赫尔那句话——"他说话像在陈述已经想了很多年的结论,每一个判断的边界都打磨得清楚利落。"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放下,转着轮椅来到书架旁边的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篇韦格纳文章的英文译本取了出来。
他拿着那几页纸在手里掂了掂,纸张的厚度和重量都很普通。
然后他把文章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把轮椅转回办公桌前,抽出下一份待处理的文件,摊平在桌面上。
窗外三月临近的风吹动了白宫草坪上的枯草尖,草梢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轻轻摇着。
远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