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雯和香港来的姑侄俩在复兴路上走着, 七月底的上海,晚上也热得不消停。
姑姑让阿雯称呼她Mandy,Mandy看上去不到四十岁, 利落的波波头, 她在讲一件去年发生的事情, 讲得有一句没一句……于是在她讲话的空当里,阿雯就抬头看夜空中黑黢黢的法国梧桐。
“我祖母当时在冰柜里存了一个月, 就为了等我和家姊从温哥华回港, 家姊有事耽搁了,我们在香港落地又要隔离。”
Mandy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她讲得费劲, 阿雯听得费劲, 于是阿雯又抬头看梧桐树杈,复兴中路不宽敞, 汽车和电瓶车算计着开。
“我觉得害怕。”Mandy又说。
路边咖啡馆里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倚在梧桐树旁抽烟。
“我把宝儿叫来, 我说我想看看祖母, 但我又害怕。”
说到这儿,她的侄女宝儿在一旁依旧安静地走着, 没有说话。
宝儿是个瘦高的女孩子,一头长直发, 街灯下看起来有点冷酷, 听说去年拿了国际华裔小姐亚军。
这会儿阿雯穿着麂皮凉拖,宝儿穿着人字拖, 只有Mandy穿着猫跟凉鞋, 于是大家只听到她走路时的「哒哒」声。
“我就去摸她的手臂, 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我祖母,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万一他们弄错了呢?不行,我要确认一下那是我祖母。”
这是Mandy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阿雯觉得该安慰她些什么,又不知怎么安慰,毕竟她们三人半小时前刚认识。
都是蕲佳,让她把两位温哥华来的香港客人带过去。
一辆电瓶车在挤过轿车时发出「嘟」的一声,将三人都吓了一跳。
宝儿接在这之后开腔了:“阿雯是上海人吗?”
“苏州人。”
姑侄俩同时看向她,脚步仿佛也停了一下。
“我的great grandpa和great grand都是苏州人。”宝儿拿不准「曾祖父母」的普通话怎么说,于是用了英文。
轮到阿雯停了脚,“真的假的??”
“真的……”Mandy接道,“他们是1948年去香港的……”
又顿了顿,“我们姓颜,祖宅在姑苏养育巷旁边。”
她用苏州话说「养育巷」,苏州人不说「养育巷」,说它的旧称「羊肉巷」,在苏州话里仅一个微小差别,阿雯就知道那必是Mandy的长辈教她的。
等等,阿雯真的停了脚步,“姑苏颜家?”
“嗨呀……”宝儿这么随意应了一声。
“延园……”阿雯说了这两个字,说不下去了,像极了刚刚Mandy絮絮叨叨说她祖母葬礼的样子,有些「害怕」在里面。
Mandy点点头,“是我们家祖上的园子,「羊肉巷」旁边那座,我祖母跟我讲,爸爸小时候在那里长到七岁,延园有很多腊梅,家族里的小孩子冬月里要举行「折梅」比赛,看谁折下的那支梅最为风雅,第一名才有资格把梅花插在古董瓶中,再放在三进会客厅的案桌上……”Mandy眯了眯眼,像在回忆,“那座宅子有十进。”
阿雯听得呆呆的,梧桐树下的空气仿佛黏稠起来,半晌才接道:“那时候延园的女主人……你的祖母,该是姓沈,我姓沈。”
(二)
从复兴中路往左一拐,树荫后掩着一座老洋楼,今晚的沙龙就在这里举办,女主人是蕲佳。
起居室里装了个吧台,蕲佳在吧台后调着一杯酒,台子上有一串闪着红光的字:盛世佳人。
这宅子是租界时期的产物,原本里面铺的红地毯,蕲佳把红地毯换成了大理石,找了意大利的设计师,全部做了翻修,只是在完工后……
坚持将拍卖行拍来的两把黄花梨古董木椅放在起居室里,一下便不伦不类起来。
这会儿那两把椅子正放在吧台前,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个高个子短发女人,短发染成淡紫色,五官英气,女人正绘声绘色说着什么。
蕲佳抬头看见阿雯领着姑侄俩进来,脸上绽出笑容,向大家介绍:“这三位,别看现在天南海北,往上数两代……可都是曹公笔下那句「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走出来的。”
Mandy和宝儿听不懂,阿雯摇着头,“不提当年,如今的红尘中一二等富贵之地,可要往东南挪个百十里地,挪到上海了,一二等风流之地嘛,自然是蕲佳的客厅。”说着指了指桌台上的「盛世佳人」四字。
房间里听到的人都笑了起来,黄花梨椅子上的短发女人打趣道:“说不定是蕲佳的卧室。”
大家又都笑起来,这次笑得更加发自肺腑。
各自打完了招呼,阿雯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