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尘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实的迟疑与陌生,所有的怒火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忽而嗤笑出声,那笑声空洞苍凉,带着无尽的自嘲。
“好……好得很。”
熹元无法形容这个笑容。它像濒临崩塌的山岳,像燃尽的余灰,浓重的颓废,悔恨、失望……还有更深沉,更晦涩难懂的东西,几乎要将她一同拖入深渊。
对方沉重又紊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她移开视线,紧蹙的眉峰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与疑虑,沉默以对。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仿佛又过了漫长的三百年。
“……什么交易?”最终,还是霁尘先败下阵来。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嘶哑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予自由,换尊上一诺,可算公平?”
“直接唤我霁尘便可。”他抬眸,仿佛这个名字本身比交易的内容重要千百倍。
熹元沉吟片刻,语气疏离,“……于理不合。况且称呼如何,于交易本身并不重要。”
沧穆魔尊。
关于他的事迹,三界流传甚广。听闻他是杀尽邪宗,踏着尸山血海登顶魔尊之位。
坠入九幽业火反得造化,浴火重生。
天界倾力封印,损失惨重仍被他逃脱。
直到某天一位相貌堂堂,举手投足稳重威严的云川城主云砚峥,以一己之力布下失传的上古禁制,一枚镇魔钉钉穿魔心,玄铁锁透骨……
从此,他的威名远扬,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日益见长,可那位魔尊却恶名昭著。
霁尘勾起嵌入体内的铁链,晃了晃,眼神却半点没从少女身上移开,意味不明地反问,“你觉得我这副样子,还配得上一句尊上么?”
“此时的我,生不如死,畜牲不如,我又当如何让魔界子民臣服于我。”
熹元的眉头蹙得更深,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漫上一层清晰的困惑与不解,“既如此,一个平白送上门让尊上重见天日,向仇敌复仇的机会摆在眼前,尊上有何理由拒绝?”
她微微一顿,“又为何执着于揣测在下是否看低于你?”
这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让他瞬间哑然。
她变了。
不仅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更加惊心动魄,连骨子里的性情,也从记忆中的狡黠灵动,带着暖意的古灵精怪,淬炼成了如今这副清冷自持,刀枪不入。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
三百年的空白他错过了什么?她经历了什么?又为何将他遗忘得如此彻底?
“这般……若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作为附加条件呢?”
熹元微微眯起眼眸,凝神审视着霁尘,似在评估他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半晌,她才平静地反问,“那在下是否也能要求,事成之后,尊上须得亲自带在下前往弱水之渊,作为附加条件?”
霁尘倏然嗤笑,轻飘飘的一声,喉间滚动,眉目略有舒展,“之之倒是学会权衡利弊,将我握于股掌间了。”
末了,他凑近熹元,目光隐忍贪婪,“但似乎会错了意,我说的留下来,可并非什么相敬如宾,泾渭分明的合作关系。”
熹元神色微变。
“一言九鼎,覆水难收。”霁尘紧盯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之之不会出尔反尔的,对吧?”
熹元反手扣住缠在腕间的冰冷玄铁链,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骤然荡开,掀起鬓边散落的发丝。
她迎视着霁尘灼热的目光,咬字清晰而平缓,“自然,交易达成,诺言必践。”
她话音一转,“倘若尊上逾越界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会让尊上重新站回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阴森的石壁和锁链,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眼底依旧静如深潭,波澜不惊,似乎只有方才那声“之漓”被唤出时,才惊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还有,我虽不知过往是否为旧识,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旧称不必再提,还请尊上唤我熹元即可。”
霁尘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面上却还要竭力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假象。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仿佛要用这沉默,对抗她那句冰冷的物是人非。
熹元心中疑虑更甚,晃了晃手中的铁链,“尊上?”
男人依旧垂着头,赤发遮掩了面容,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地牢里只剩下锁链的轻响和火苗的噼啪。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熹元蹙眉,谨慎地向前靠近一步,再一步。直到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紊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