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
    就这样,黎行烟便与谢道尘同行离去。

    她坚称自己绝非因那条陨铁项链才随谢道尘而去,只是看出对方心性纯善,料定其日后必有大机缘,方才结伴而行——嗯,定是如此。

    后来种种际遇愈发印证谢道尘的气运非凡:先是误入临缘宗弟子遴选现场,接着测出九十八点灵韵值,被倾竹峰主季青洛破格收为亲传。

    此后修为更是突飞猛进,短短三年境界便提升至筑基后期,连带着黎行烟受损的灵韵亦恢复十之三四。

    总之,黎行烟很满意。

    她在客栈厢房睁开眼时,铜镜里映出的已是人形。素白指尖抚过眉心淡红色花钿,那条雪尾却无论如何都收不回体内。

    她试着凝聚灵韵,掌心刚泛起微光便骤然熄灭。

    “果然还是太勉强...”她望着窗棂外惊起的寒鸦,忽然嗅到城西传来的焦糊味。

    那方向分明是谢道尘前几日封印魔气的地方。

    她心下一惊,顾不得自己此时还未找到趁脚的鞋子,便赤足跳出了窗外,往气味传来的方位寻去。

    当她踏过青石板时,每步都在砖面烙下冰霜纹路。

    尚未完全掌控的灵韵在经脉中横冲直撞,雪尾不受控地扫过空旷寂静的街道。

    转过最后道街角,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焦土味扑面而来。

    枯井四周的槐树尽数化作焦炭,谢道尘面朝下倒在龟裂的阵眼中央,星回剑斜插在五步开外,剑穗上沾着粘稠的黑血。

    “谢道尘!”黎行烟踉跄着扑过去,尾尖扫开仍在冒烟的符纸残片。

    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腕时,身后尾巴应激般炸开,雪白的毛发自空中飞舞。

    她咬牙将体内的混沌灵韵渡过去,却见自己指尖不断在人形与兽爪间变换。

    怀中之人的睫毛忽然颤了颤,沾着血渍的唇微微开合。

    黎行烟慌忙俯身去听,却听见气若游丝的调笑:“阿黎...你的尾巴...扫到我鼻子了...”

    血色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黎行烟忽然发觉谢道尘腕间泛着暗芒——那条陨铁项链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明灭闪烁。

    冰晶般的链坠里封存着星砂,此刻却渗出丝丝缕缕的黑雾,与井口残余的魔气产生诡异共鸣。

    浓烟卷着火星翻涌在夜空中,将一弯弦月涂抹成诡异的橘红,如同天地间一道淌血的伤口。

    谢道尘蜷缩在冰冷的窗棂后,指尖几乎嵌进木头里。长街之上,人群恰似蚁穴崩毁时四散溃逃的蝼蚁。

    焦糊气味里渗着浓烈的铁锈腥甜,白日里车马喧阗的街道,此刻俨然化作了无间地狱。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朱门碧瓦,哭泣与凄厉的嘶喊刺透浓烟,直灌入耳。

    “快!把灶灰抹脸上!”闻瑾兰的声音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温热的掌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胡乱地将冰冷的灰烬抹在谢道尘脸上。

    烟灰呛入口鼻,谢道尘刚要挣扎,头顶瓦片骤然爆裂,暴雨般的碎响兜头浇下,尘土弥漫。

    谢羡白的身影如绷紧的弓弦弹起,道阳剑出鞘。寒光尚未凝定,三道裹挟着森然寒气的黑影已破窗而入,玄铁鳞甲在跃动的火光中泛着幽青死光。

    他持道阳剑迎风长吟,剑身流淌的凛冽紫气,正被粘稠污秽的魔气疯狂啃噬。

    剑鸣陡然拔高,凄厉如泣,剑脊上流转的紫光如同坠入蛛网的萤虫,挣扎着黯淡下去。

    谢羡白踉跄后撤的刹那,三缕魔气凝成的漆黑尖锥,带着刺破布帛的锐响,狠狠洞穿了他的右肩。滚烫的血珠在空中飞溅,拉出数道猩红刺目的丝线。

    他反手怒斩,剑锋撕开缠绕的浓浊黑雾。然而,更多粘腻如活物的魔气正从黑衣人宽大的袍袖间汩汩涌出,如同无数条纠缠交尾的毒蛇,贪婪地顺着道阳剑的锋刃向上攀咬。

    “破——!”谢羡白目眦欲裂,猛地咬破舌尖,血洒剑锋,道阳剑霎时发出濒绝的锐鸣,青白色的烈焰轰然腾起,照亮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颊与鬓角新添的霜痕。

    剑锋劈开魔潮,烈焰灼烧着污秽,发出滋滋的哀鸣。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只枯槁如鸟爪的手掌,竟毫无阻滞地穿透了青白烈焰。

    五根指甲骤然暴涨三寸,带着腐骨磷光的惨绿,毒蛇吐信般,直刺父亲毫无防护的咽喉——

    “咔嚓!”

    颈骨碎裂的脆响,在烈焰灼烧魔气的滋滋声中,清晰得令人魂飞魄散。

    谢羡白身体剧烈地一颤,凝聚于剑尖的烈焰骤然熄灭,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掐灭。

    他并未立刻倒下,反而顽强地昂着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与魔影,艰难地看向闻瑾兰母女二人的位置。

    谢道尘脑中嗡然一片,白日里父亲在院中擦拭道阳剑的情景无比清晰撞入眼帘。那时阳光正好,道阳剑在他手中温顺低吟,剑穗上系着的青玉平安扣随着他的动作轻晃,流溢着柔润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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